沈時晏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溼意,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歷經百年的力量,迴盪在議事廳裡:
“這些事,我來解決。”
這句話像一把傘,撐在六個孩子的頭頂。雨還在下,但他們不會淋溼了。
“但從今以後,你們要記住——”
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她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顧知意的堅定,顧知薇的釋然,顧知珩的認真,顧知棠的感激,顧知嶼的莊重,顧知墨的依賴。每一種表情都在她眼底掠過,被她收納、記住。
“你們是顧家的孩子,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們姓顧。”
聲音更沉了。
“因為你們的太爺爺,用命護住了這個家。”
沈時晏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聲音沒有抖。她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露出脆弱,因為她是他們的太奶奶,是他們的依靠,是他們的旗幟。旗幟可以舊,可以褪色,但不能倒。旗幟倒了,隊伍就散了。
她的聲音更沉了,“你們的太爺爺,顧長津當年為了保護一批國寶文獻,散盡家財,受盡磨難,最後死在了那些人的手裡。他沒有等到你們出生,沒有看到顧家後來的樣子。但他用命換來了顧家的根,換來了這個家的魂。”
“顧家的風骨,不能丟。”
風骨是脊樑,是魂魄,是支撐一個家族走過百年風雨而不倒的東西。錢可以再賺,面子可以再掙,房子可以再買,公司可以再開。但風骨一旦丟了,這個家就散了。像一棟被抽走了承重牆的房子,外表還在,但一碰就碎。
話音落下。
一旁的顧維鈞,再也控制不住。他忍了一整晚,從沈時晏走進議事廳的那一刻起就在忍。忍著眼眶裡的淚,忍著喉嚨裡的哽咽,忍著想要衝上去抱她的衝動。他告訴自己,不能哭,你要穩住,孩子們都在看你。你是爺爺,你是長輩,你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你不能先倒下。但此刻,他穩不住了。
這位六十二歲、執掌顧家數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漏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衣襟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淚水洶湧而出從眼角湧出來,順著皺紋往下淌,浸溼了衣襟,在深色的唐裝上暈開一大片溼痕。他不想讓孩子們看到他哭,不想讓他們覺得爺爺老了、不中用了。但他忍不住了。
福伯站在角落,也早己老淚縱橫。他不敢出聲,怕打擾了這莊重的時刻。他用袖口捂住嘴,牙齒咬著袖口的布料,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去。但眼淚咽不回去,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那些深深的皺紋往下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執念,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成串地流,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停不下來。
沈時晏看著他們,眼底泛起一層溫柔的水霧。那水霧薄薄的,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有淚意湧上來,又被她壓了下去。不是不想哭,是還有事沒做完。哭了就會停,停了就會軟,軟了就撐不住了。她還不能軟,孩子們還需要她。她要把力氣用在刀刃上。
家,終於完整了。
顧長津不在,但他的魂在。他的風骨在顧知嶼身上,他的才華在顧知墨身上,他的智慧在顧知珩身上,他的善良在顧知棠身上,他的堅韌在顧知薇身上,他的擔當在顧知意身上。每一個人都分到了他的一部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顧長津。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在書房裡,在那些筆記裡,在這封信裡,在每一個孩子的骨血裡。
她收斂情緒,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沉穩。
認親己畢,接下來,便是解決問題。他們認了她,她就要對他們負責。
她看著六個孩子,開口了,聲音平靜,但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暗流是決心,是計劃,是對未來每一步的預判。她的大腦己經在高速運轉了——誰的問題先解決,誰的問題後解決,用什麼方法,從哪個突破口切入。每一個方案都在她腦海裡成型、修改、完善。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接下來,我們一個一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