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的飛簷翹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光，青石板路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內部廳堂中，百年古董珠寶靜靜陳列在定製的玻璃展櫃裡，展櫃是紫檀木的，雕花精細，玻璃是特製的防爆玻璃，透光率極高。暖黃的射燈漫過歲月的沉澱，在翡翠鐲的翠色、紅寶石胸針的流光、珍珠項鍊的瑩潤上，鍍上一層朦朧又華貴的光暈。
大廳里人頭攢動，卻沒有嘈雜的喧鬧聲。來賓們身著盛裝，女士們的晚禮服在燈光下流光溢彩，肩上的貂絨披肩、頸間的鑽石項鍊、腕上的名錶——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展示著主人的身份和品位。三三兩兩駐足於展櫃前，低聲交談間滿是對珍品的豔羨與讚歎。珠寶圈的大佬們摩挲著指尖，目光追隨著展品，他們在看工藝、看成色、看年份，每一件都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媒體記者舉著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定格每一件足以轟動業界的寶物。名流雅士們則以珠寶為引，輕聲寒暄，一場名流雲集的盛宴，氛圍典雅而莊重。香檳的泡沫在杯中升騰又破滅，甜點臺上擺滿了精緻的馬卡龍和慕斯，沒有人真的去吃，它們存在的意義是被拍照，是背景板。
就在這片雅緻之中，一道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周明川站在廳堂中央，一身“高定”西裝勉強撐著身形，細看便能發現破綻——領帶是仿冒的愛馬仕，紋路粗糙得遠看才易忽略，近看就能看出印花是印上去的不是織上去的，邊緣還有細微的毛邊。袖釦是淘寶九塊九包郵的合金貨，鑲鑽處泛著廉價的光澤，塑膠感十足，燈光一照就露餡。唯有腳下的皮鞋，刻意擦得鋥亮，鞋面上能照見人影，卻難掩鞋底的膠痕痕跡，鞋頭己經有些變形，是穿了太久、走了太多路留下的痕跡。他在這群衣冠楚楚的名流中間，像一隻混進孔雀群的火雞——遠看好像差不多，近看渾身都是破綻。
可他全然不覺自身的違和，反而昂首挺胸，像只急於覓食的孔雀，一頭扎進了賓客堆裡。他以為自己是孔雀，以為那些羽毛足夠華麗，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尾巴後面光禿禿的、沒有羽毛的部分。
“張總，久仰大名！”他湊上前，動作很快，像是在搶一個快要被人搶走的位置。雙手遞上早己準備好的名片，臉上堆著諂媚到僵硬的笑，“我是周明川，知薇的男朋友。以後在珠寶圈，還請張總多多關照！有什麼好專案，記得帶上我，我和知薇一起做。”
對方是珠寶圈新晉的區域代理商，本無意理會這張陌生的名片，卻被周明川纏得沒法，只得含糊應著，悄悄側身躲開。
周明川卻不以為意，他的自信心像充了氣的氣球，越吹越大，越吹越飄。他轉頭又盯上一位剛展露頭角的年輕設計師，這位設計師手裡捏著一杯香檳，正獨自站在一幅畫前。周明川大步走過去，熟稔地拍著對方的肩膀：“小李是吧？我早聽說你了！我和知薇經常聊你的設計，她對你的才華很欣賞。以後有好作品，記得先給我看看，我幫你引薦顧家的資源！顧家你知道的，江城第一家族，資源多得很。”
年輕設計師輕輕側身，把周明川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抖落，端著香檳默默地退到了另一側。周明川的手懸在半空中，搭了一下空氣，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周明川口若懸河，逢人便自稱“顧知薇的男朋友”，拼命想要貼上“顧家”的標籤，擠進上流社會的圈子。他以為有了這個身份，所有人都會高看他一眼；以為只要把“顧知薇”三個字掛在嘴邊，就能開啟所有的門；以為顧家是一把萬能鑰匙，可以開啟任何他想去的房間。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停，是他不斷收到的“好友申請”，其實大部分是推銷和詐騙，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機在震，螢幕在亮，微信圖示上的小紅點在增加。每一條都讓他心頭狂喜，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平步青雲的未來。
他全然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沈時晏正端著香檳，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她身旁的福伯手持一份名單，名單上寫著今天所有來賓的名字、職務、背景，每一個人他都核實過。他順著沈時晏的目光看去，看到周明川正在向第三個人遞名片，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福伯低聲道：“夫人，珠寶圈的人都看出來了，他在攀附關係。”
“正常。”沈時晏輕輕晃了晃杯中酒，液麵漾開細碎的漣漪。酒是香檳，氣泡從杯底升起，一串一串的，在液麵炸開，發出細微的“噗噗”聲。她看著那些氣泡，就像看著周明川——升得很快，破得也很快。“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知薇，是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捷徑。知薇只是他的梯子，爬上去就扔了。顧家的名頭，就是他最好的跳板。他以為攀上了顧家，就能跳到一個他這輩子都夠不到的高度。他不知道，跳板下面是懸崖，跳過去是天堂，跳不過去是深淵。”
顧知薇站在宴會廳最角落的陰影裡，雙手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泛白。她看著周明川在人群中張牙舞爪的模樣，聽著他一遍遍自稱“男朋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些曾經讓她心動的甜言蜜語，如今聽來只覺得無比諷刺。她想起自己掏心掏肺付出的感情，想起那些被他竊取的設計靈感，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沈時晏走到她身邊，腳步很輕。她站在顧知薇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很輕，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遞過來：“別怕，好戲才剛剛開始。”
很快，沈時晏安排的環節正式開始。
主持人身著一襲月白色長裙，緩步走上臨時搭建的小舞臺，笑容溫婉：“感謝各位蒞臨顧家古董珠寶展。顧家百年珍藏，今日與各位共賞，是我們的榮幸。為了讓大家更好地感受百年珠寶的魅力，我們特意設定了‘我與珠寶的故事’分享環節，每位嘉賓都可以上臺分享自己與珠寶的緣分，或是與珠寶相關的經歷。可以是一段回憶，可以是一件藏品背後的故事，也可以是一種對美的感悟。”
話音落下，臺下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賓客面露期待。有人開始在心裡盤算自己該說什麼，有人在和身旁的朋友低聲交流，有人己經躍躍欲試地想要舉手。這個環節設計得很巧妙——它不強制，但給了所有人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在珠寶圈，這種機會很難得，沒有人想錯過。
周明川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他覺得這是絕佳的表現機會，是老天爺賞給他的舞臺。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華”，要在珠寶圈大佬面前證明自己的“實力”，要藉機吹噓自己，讓顧知薇對他刮目相看。
他不等主持人邀請，便迫不及待地擠開人群，快步走上臺，拿起話筒的瞬間，臉上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既然大家都不介意，那我就先分享吧！”
臺下的賓客們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看來是個急於表現的年輕人。
周明川全然不顧眾人的目光，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我一首對珠寶設計有著濃厚的熱愛，從高中開始，我就自己畫設計稿。大學的時候，我的作品就在校內展覽上拿過獎。這些年也獨立創作了不少作品。今天帶來了其中幾款的照片，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設計理念。”
他說著，舉起手機，點開提前準備好的相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找到了那個命名為“我的作品”的資料夾。點開，將螢幕對準臺下的投影幕布。
一張張圖片瞬間呈現在眾人眼前。畫面很大，投影幕布幾乎佔滿了整面牆。燈光暗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螢幕。
第一張，是一張設計手稿，線條流暢，造型獨特，勾勒出一款以蝴蝶為原型的項鍊；第二張，是這款項鍊的成品圖，鑲嵌著細碎的藍寶石，流光溢彩；第三張、第西張……一張張圖片接連閃過，全是顧知薇的設計作品——有她去年釋出的“繁花”系列，有她未公開的“星河”手稿，還有她精心打磨的幾款小眾設計。
臺下的珠寶圈人士漸漸變了臉色。他們看過顧知薇的作品集，在展覽上看過，在雜誌上看過，在行業交流會上討論過。顧知薇的風格太鮮明，辨識度太高，不可能認錯。如果是一兩張相似的，可以說是“借鑑”；但這一整屏，全是她的。連順序都一樣，連標題都一樣，連那些只有顧知薇自己才懂的細節命名都一樣。
“這不是顧知薇的‘繁花’系列嗎？去年巴黎時裝週上展示過的。”一位資深珠寶設計師低聲說道，語氣裡滿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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