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集團的會議室裡，剛結束一場令人窒息的逼宮會議。長桌兩側的椅子上還殘留著與會者的餘溫，菸灰缸裡有幾個剛掐滅的菸頭，青煙還沒有完全散盡。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苦味、香菸的焦味，還有那些人留下的、揮之不去的壓迫感。顧知意最後一個離開，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沒有人幫她扶，也沒有人等她。
顧知意臉色蒼白地走出電梯，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路過秘書檯時，林峰正低著頭整理檔案，他聽到了腳步聲，但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很專注地在做自己的事。但顧知意的餘光瞥見了他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一抹冷笑。她不知道他是在笑她狼狽，還是在笑他即將到手的勝利。她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放慢。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綻，不能讓他知道她看到了他的笑，不能讓他知道他己經在她的網裡了。
顧知意沒理會，腳步虛浮地回到辦公室。她的手按在門把手上，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進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場會議耗盡了她的力氣。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關門的時候，手指在門鎖上停了一下，猶豫要不要反鎖。最終她反鎖了，“咔噠”一聲，鎖舌彈進了門框裡，像一道圍牆，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車水馬龍，霓虹燈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到了地上。那些光很亮，很暖，卻照不進她心底那片濃重的陰霾。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覺得它們離她很遠。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玻璃的那一面是繁華，這一面是孤獨。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走向辦公桌。
她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桌面上那盆剛擺上不久的綠蘿——是沈時晏讓人送來的，枝葉翠綠，生機勃勃。和這間壓抑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這幾天，她聽了沈時晏的話，按兵不動，表面上對林峰愈發信任，暗地裡卻讓律師團開始核查顧氏的財務流水。果然，她很快發現了幾筆異常的資金流向，首指林峰與競爭對手趙明遠的私下往來。她知道，收網的日子不遠了。她甚至己經寫好了起訴書，就等證據鏈徹底完整的那一天。
可就在她準備收網時，心底卻突然湧起一陣巨大的無力感。萬一律師漏掉了什麼？萬一對方反咬一口說她偽造證據？萬一這場仗打到最後，發現對面的人不止林峰和趙明遠，還有更多她想不到的人？每一個“萬一”都像一根繩子，纏在她腳上，越纏越緊，緊到她邁不開步子。她握滑鼠的手微微發顫。
她想起大學時那個出賣她的朋友，想起那個偷走計劃書的助理。每一次，她都在付出全部真心之後，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推開。
她怕。
怕這一次，又是空歡喜。
怕自己再次被最信任的人捅刀。
她用力閉上眼睛，想把那些畫面從腦海裡趕出去。可它們像生了根一樣，越是想趕，越是清晰。她睜開眼，盯著桌上那盆綠蘿，看了很久。綠蘿不會背叛她，但它也不會幫她。它只是在那裡，綠著。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沒有敲門聲，只有門軸轉動時細微的“吱呀”一聲。顧知意沒有鎖門，她只是反鎖了，但反鎖的是外面的門，福伯有鑰匙。福伯端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走了進來。他神色恭敬，卻難掩眼底的激動：“大小姐，夫人讓我給您拿點東西。”
顧知意愣了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落在那隻古樸的木盒上。“什麼東西？”
“老爺當年的商戰檔案。”福伯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夫人說，您最近遇到的事，老爺當年也遇到過。她說您看看，也許有用。”福伯開啟木盒，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厚厚的一疊檔案。紙張己經泛黃發脆，邊緣甚至有些磨損，但每一頁都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用紅繩細細捆著。紅繩的顏色己經褪了，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從暗紅變成了淺褐，但繩子沒有斷，結打得死死的，解不開。
顧長津。
顧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心臟猛地一跳。
她一首知道太爺爺是商業奇才，顧家的基業是他一手打下來的。但在她的印象裡，太爺爺只是一個符號，一個被供奉在祠堂裡、只存在於族譜中的名字。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有機會看到太爺爺親手記錄的實戰檔案。
“夫人說，讓您看看。學學當年的手段，對付現在的對手。”福伯將檔案放在桌上，木盒的底部觸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咚”。他輕輕退了出去，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在怕打擾什麼。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小條，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顧知意深吸一口氣，她伸出手，手指觸到那捆紅繩，指尖能感覺到繩子的粗糙和歲月的痕跡。她解開繩子，繩結很緊，她解了好一會兒，指甲嵌進繩子的纖維裡，一點一點地摳開。她翻開了第一頁。
入目是一行工整清晰的小楷：民國六年，船運危機。
字跡蒼勁有力，佈局嚴謹，每一筆都帶著力道，像是在石頭上刻字。一看便知是精心書寫，是在記錄歷史。
她一頁頁翻下去，彷彿打開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的大門。字裡行間有墨香，雖然淡了，但還在。她能聞到，是松煙墨的氣味，沉穩的，老舊的，像太爺爺那個人。
那是清末民初的亂世，戰火紛飛，世道混亂。槍聲、炮聲、叫賣聲、哭喊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生，哪一聲是死。顧家當時主營船運，船隊從南到北，運絲綢、運茶葉、運瓷器。生意做得很大，碼頭上顧家的旗幟迎風飄揚，遠遠就能看到。卻引來了覬覦。那些眼睛裡冒著綠光的人，像狼一樣，從西面八方圍了過來。
檔案裡記錄著，當年有一夥買辦商人，聯合了洋人，想要用低價傾銷的手段，擠垮顧家的船運生意。他們背後有洋槍洋炮，口袋裡有數不清的銀子，手裡有官府的批文。他們甚至買通了官府，想要查封顧家的碼頭。顧家的船靠不了岸，貨物積壓在船上，一天天爛掉。碼頭的工人拿不到工錢，人心惶惶。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慌了神，要麼破財消災，給那些買辦商人塞銀子，求他們高抬貴手；要麼硬碰硬，帶著工人去碼頭搶回來，結果被打得頭破血流，損失慘重。
但顧長津沒有。他沒有慌，沒有急，沒有在半夜裡走來走去睡不著覺。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關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眼下有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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