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暖黃的燈光灑在泛黃的筆記上，墨色字跡雖歷經歲月，卻依舊蒼勁有力。那光是檯燈給的，銅質的燈架己經氧化發綠，但光還是暖的，柔的，不急不躁的。光落在紙頁上，把那些褪色的墨跡照得清晰了一些。沈時晏指尖輕輕拂過紙頁，目光專注地研讀著顧長津留下的商戰筆記，每一個字都像是穿越百年的箴言，在她眼前緩緩鋪展。她讀得很慢，邊讀邊在想他寫下這些字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如果是他面對今天的事會怎麼做，
筆記中記載的案例，與顧知棠如今面臨的合同陷阱，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手段不同，名字不同，時代不同，但本質沒有變過——用模糊的條款，設一個別人看不出來的坑。坑的形狀變了，深度變了，但坑還是坑。
顧長津的一位合作伙伴在簽訂合同時，埋下了一個看似尋常的陷阱條款：“甲方有權根據市場情況調整價格”。那個人是做絲綢生意的，和顧長津合作了好幾年。他以為自己是老江湖，以為顧長津年輕好騙。他在合同里加了這句話，語氣輕描淡寫，說“這是行業慣例，大家都這麼寫”。顧長津看了一眼，沒有反對。他以為顧長津沒看出來。
彼時，這位合作伙伴以為自己佔盡先機，認為“調整”二字，不過是為自己日後隨意降價、擠壓顧長津利潤空間埋下的伏筆。他想著，等市場不好了，他就降價；等顧長津的貨積壓了，他就壓價。他以為“調整”只有一種方向，那就是向下。他篤定顧長津不會察覺，更不會利用這個條款反制。他太自信了。自信到忘了，合同是兩個人籤的。
顧長津當時一眼便看穿了對方的心思，卻沒有當場戳破，只是不動聲色地簽下了合同。他回來之後，把合同給沈時晏看，指著那行字說“這裡有問題”。沈時晏問他“那你還籤”。他笑了，說“簽了，才有機會”。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在桌面上和人吵架的人。他會在桌下把棋佈好，然後等對方自己走進來。
數月後，市場行情大漲，原材料價格飆升。絲綢的價格一天一個樣，今天不買，明天就買不到了。顧長津的客戶在催貨，他的供應商在漲價。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顧長津拿著合同，正式向對方提出要求：根據市場情況，上調合作價格。
對方當場翻臉，拒不承認，強詞奪理道：“這個條款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根據市場降價，不是讓你漲價的！你這是無理取鬧！調整是往低了調，不是往高了調！你懂不懂規矩？”他的臉漲得通紅，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茶杯都跳了起來。他以為自己有理，以為所有人都站在他那邊。
顧長津神色平靜，一字一句地回應：“合同條款只寫了‘調整’，並未限定‘只能降價，不能漲價’。既然是調整，自然包含漲與降兩種可能。你能降，我便能漲。漲也是調整，降也是調整。你寫的是‘調整’，不是‘降價’。你寫的時候，沒想過我會反過來用。”對方愣住了。他沒有想過。他以為顧長津只是個做生意的老實人，以為他不會摳字眼，以為他不會打官司。他錯了。
雙方爭執不下，最終對簿公堂。
法庭很舊，木頭的座椅，牆上的國徽有些褪色。法官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戴著老花鏡，翻著合同。他的手指在“調整”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問對方“這個字你怎麼理解”。對方說“調整就是降價”。法官問顧長津“你怎麼理解”，顧長津說“調整就是調整，可漲可降”。
法庭上，顧長津以合同條款存在歧義為由，據理力爭。他沒有請律師，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律師。他把合同從頭到尾唸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他指著“調整”兩個字說“這裡沒有限定”。根據當時的法律原則，合同條款產生歧義時，解釋權歸屬於守約方，而非制定陷阱的一方。制定條款的人，不能利用自己制定的模糊條款去坑害對方。這是法律的原則，也是做人的原則。
最終，法官判決顧長津勝訴。
對方不僅被迫按照市場行情上調了價格，還因惡意設定合同陷阱，揹負了違約的名聲，在商界徹底失去了信譽。沒有人再願意和他做生意，因為他的合同裡永遠有坑。他坑了別人一次，別人就再也不信他了。
沈時晏合上筆記，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人心的貪婪與算計從未改變，而應對陷阱的智慧，也從未過時。手段翻新了，合同變厚了，字型變小了，但坑還是坑。你認得它，它就不是坑；你不認得它，它就是深淵。
“福安。”她抬眸看向一旁的福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道理是相通的。合同裡寫的是什麼，就是什麼。你不認字，字認你。你寫的是‘調整’，就不能說‘只能降價’。你想坑人，坑就會反噬。”
“經紀公司的合同裡，寫的是‘甲方有權根據市場情況調整資源投入和分成比例’。和長津遇到的那個條款，一模一樣。詞換了，意思沒換。‘調整’兩個字，還是‘調整’。”
“同樣，條款裡只寫了‘調整’，沒有寫‘只能降低，不能提高’。他們沒有寫，我們就當沒有。合同上寫什麼，就是什麼。少一個字，都不算。”
福伯眉頭微蹙，仔細思索著沈時晏的話，依舊有些不解：“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反過來，要求經紀公司，提高顧知棠的分成比例。”沈時晏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銳利，“按照合同約定，他們有‘調整’的權利，我們自然也有要求‘調整’的權利。他們沒有說只有他們能調，我們不能。合同不是單方面的，是雙方的。他們簽了字，就不能反悔。他們有權利，我們也有權利。他們能調低，我們就能調高。不調，就是不履行合同。不履行合同，就是違約。”
福伯恍然大悟，卻又立刻皺起眉頭：“可他們肯定不會同意啊！他們巴不得壓低分成，怎麼可能主動提高？他們會拖，會找藉口，會一拖再拖。拖到知棠小姐忘了，拖到合同到期。”
“當然不會。”沈時晏淡淡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但他們不同意，就是違約。因為合同寫的是‘有權調整’，不是‘有權不調整’。調整是義務，不是權利。你有權利調整，但你必須調整。你不調，就是不行使權利。不行使權利，就是放棄權利。放棄權利，就是違約。”
“合同明確賦予了他們‘調整’的權利，他們卻拒絕履行調整的義務，這本身就是對合同的違背。他們簽了字，就要認。他們寫了條款，就要執行。不執行，就是違約。違約，就要負責。”
“既然他們不按照合同約定調整分成比例，就意味著合同沒有得到有效履行。合同不是廢紙，是法律。他們不遵守，法律就會替我們遵守。”
福伯眼睛一亮，徹底明白了沈時晏的用意：“所以夫人是想，讓他們自己違約？不是我們去告他們，是他們自己把自己送進坑裡？”
“正是。”沈時晏點頭，語氣篤定，“他們違約在先，我們就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而且不需要支付任何違約金。因為合同己經不被履行了。他們不調整，就是放棄權利；放棄權利，就是違約；違約，合同就失效了。失效的合同，綁不住任何人。”
“這一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用模糊的條款設陷阱，我們就用模糊的條款破陷阱。他們想坑我們，我們就讓他們自己跳下去。以前，長津用它贏了對手；現在，我們用它，為知棠討回公道。”
福伯看著沈時晏眼底的光芒，心中滿是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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