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柱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怎麼說呢——真心實意的樂。就像聽到一個特別荒唐的笑話，荒唐到你只能笑。
“暴君。”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裡嚼了嚼，像嚼一塊不太好咽的肉。
“朕弒殺太后親族？那蕭家的人幹了啥你知道嗎？把持朝政，賣官鬻爵，逼死先帝——朕殺他們的時候，那幫人正打算給先帝陪葬呢。朕屠戮忠良？
朕殺的那幫人手上全是人命，採生折割拐賣小孩的畜生，朕剝了他們的皮，那是便宜他們了。朕重用閹宦？曹公公跟了先帝二十年，比朝堂上那幫牆頭草忠心一萬倍。朕寵信妖妃？林娘娘是京兆尹的女兒，正兒八經的貴妃，她代擬製書是朕讓她擬的，有啥妖的？”
他一條一條掰扯，不急不躁，跟在燒烤攤上跟人辯論似的。
“朕禍亂朝綱？朕頒的制書不經三省就直接生效——那是大越的規矩，百年前就有，朕又不是頭一個。沈延年那幫人採生折割的時候，他們朝綱在哪兒？他們禍亂的時候咋沒人說是暴君呢？”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那女刺客。
“你說朕是暴君——行。朕認了。”
他回過頭，臉上的笑收了。
“但你知道那幫人打算幹啥不？他們打算把你這種人當棋子使。你一千兩賣了自己的命，他們轉頭就能拿你的屍體去做文章——“暴君殘殺江湖義士”，這不就是他們要的嗎？你死了，你是義士；你活著，你就是他們手裡一張牌。”
女刺客的臉色變了。
“你叫啥？”
“……”
“不說也行。朕也不想知道你叫啥。朕就問你一句——你那一千兩銀子，夠你家裡人花幾年？”
女刺客的眼神——
動了。
張鐵柱看到了。那種執拗的東西碎了一個角，露出底下別的什麼。
他沒再追著問，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曹。”
曹無咎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得跟根柱子似的。
“嗯。”
“把這人收押，好吃好喝待著。別為難她，也別讓她跑了。”
“老奴明白。”
“還有——”張鐵柱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刺客，“她身上的癢癢粉，給她洗了。半個時辰，別真把人癢死了。”
曹無咎微微躬身。
張鐵柱走出偏殿。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炭爐子還沒滅，趙一刀和幾個御廚正在收拾殘局，看見他出來，趕緊低頭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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