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林婉如燒了壺水，給仨人一人倒了一碗。唐川捧著碗，把這三年的日子，倒了個底兒掉。
咋活的？扛活，修河堤，給山下地主收莊稼。冬天沒活兒，就貓在破廟裡，跟幾個流民擠一堆，烤火，打盹，熬日子。有一回，地主家辦席，他瞅見人家後院的菜地種得稀鬆，肥料都沒上勻，他在牆根看得直跺腳，差點衝進去搶鋤頭。最後忍住了，蹲在牆根，把一句“這地擱我們那兒，村長得罵街”嚼了又嚼，咽回肚子裡。
“你就不怕，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林婉如問。
“怕。”唐川說，“可我一個扛活的，滿身泥，滿手繭子，跟誰說去？說出去，人家當我是瘋子，把我捆了扔井裡。我就尋思，老天爺讓我來這一趟，指定有安排。我等著就是了。”
“那要是等不著呢？”
“等不著，就等不著唄。”唐川說，“好歹，我這條命是白撿的。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你在這邊，生過病沒？”林婉如問。
“生過。”唐川說，“頭一年冬天，發燒，燒了三天，差點沒挺過去。我沒錢抓藥，就硬扛。我尋思，我上輩子是農科院的，實驗室裡泡出來的，命硬。後來燒退了，我拿涼水擦了擦身，接著扛活去了。”
“那是硬扛。”林婉如皺著眉，“再燒一回，你扛扛試試。回頭我給你配幾副藥備著，莊子裡常備著，省得你再硬扛。”
“嫂子還會抓藥？”
“嫂子是大夫。”張鐵柱說，“急診科的，正經大夫。”
“那我以後，頭疼腦熱，就找嫂子了！”
“找我可以。”林婉如說，“掛號費，一盤鍋包肉。”
“妥了！”唐川一拍大腿，“等我把白菜種出來，白菜燉粉條，管夠！”
林婉如點了點頭：“你這三年，是茶壺裡煮餃子，肚子裡有貨，倒不出來。擱我們急診科，你們倆這症狀，叫‘話癆壓抑症’，得治。治法也簡單，天天跟人嘮。”
張鐵柱樂了：“媳婦，你這診斷，準。”
“那必須準。”林婉如說，“我是大夫。”
“對了，哥。”唐川一拍腦門，“我憋了三年多沒敢問，你倆是咋回事？你咋就當上皇帝了？”
“說來話長。”張鐵柱說，“朕上輩子，支了個燒烤攤，一天烤五百串。攤子支到一半，一抬頭，就到這兒了。稀裡糊塗的，跟你一個命。”
“那這位嫂子呢？”
“我是大夫。”林婉如說，“急診科的。值夜班，一閉眼，就到這兒了。”
“好傢伙。”唐川一拍大腿，“我就說嘛，老天爺這是把咱們仨往一堆兒湊呢。這緣分，齊活兒了！”
“對了，哥。”唐川忽然想起什麼，“這地方，叫啥朝？”
“大越。”
“大越？”唐川怔住了，“我還尋思是宋朝呢。我剛來那會兒，瞅見官差穿紅袍，還以為自己穿到包青天那陣兒了，蹲在路邊等著看鍘美案呢。”
“看上了嗎？”
“看了仨月，一個鍘美案沒瞅著。”唐川說，“倒是有個賣切糕的，切糕硬得跟磚頭似的，把我門牙硌掉半顆。”
“……那切糕，還在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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