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隱龍衛的馬蹄聲就沒斷過。前頭放出兩撥人，前出數里輪流探路，遇著崗哨就繞，繞不開的先摸了。從河邊到海邊，等難波港的輪廓出現在前頭，隊伍後頭連一聲追兵的號角都沒響過。
難波港是出海前就定好的退路。使團上回來的時候這裡還是萬人跪迎、鼓樂喧天，這會兒碼頭上只剩一排一排的旗，海風裡一股魚腥味。
港裡守著百十來號兵，都窩在碼頭西頭的營房裡等著開飯，連甲都沒穿齊。曹無咎聽完回報，眯起眼睛：“老奴去去就來。”
他領著人進去，毫不費力，前後不到一炷香，敲梆子的巡夜走到東頭就沒了聲。等張鐵柱一行進港的時候，碼頭上已經全是自己人，營房那頭一個活口也沒剩下。
張鐵柱踩上碼頭，手裡的劍都沒出鞘。唐川一進港就掏出小本子邊走邊記，昭蓉公主扶著修羅雪下了馬，回頭朝京都方向望了一眼。他轉了一圈，問曹無咎：“船呢？”
曹無咎躬身回話：“港里扣了幾條，夠用。可出海還不行，倭國的水師把近海看得緊，船出得了港出不了灣。”
張鐵柱點頭，抬手往碼頭正中一指：“信炮，架起來。”那炮是從貨箱最底下抬出來的，炮身比人還高，炮口朝天，漆都讓海風吹起了皮。它從大越一路帶到倭國，等的就是今天。
架炮的空地選在碼頭正中。隱龍衛忙了小半個時辰，測好風向擺正炮身。曹無咎繞炮轉了兩圈，俯身驗過引信，才衝四周揮手：“都退遠點，百步以內別留人。”
人嘩啦啦退到了百步開外，張鐵柱拉著昭蓉公主退得比誰都遠。火是隱龍衛點的，引信燃起來的那幾息，碼頭上靜得能聽見浪，所有人都仰著頭等著那一聲。
嗵的一聲巨響。
一團黑影從炮口裡拔起來拖著火尾直直紮上天。到了最高處啪地炸開，甩出兩道長長的彩煙，一條紅一條黃掛半空裡半天不散。兩道煙整個海灣都看得見，少說也有百丈。張鐵柱仰著脖子看完，嘖了一聲：“這玩意兒，比二踢腳帶勁。”
秦大力攥著錘，甕聲甕氣接了句：“夠勁！十里外都聽得見！”林婉如仰頭看得脖子都酸了，嘴裡唸叨：“這動靜，過年都聽不著。”
昭蓉公主仰著頭，把那兩道煙一直看到散盡。她這三年見過的煙火不少，沒有哪一道是往家裡去的。修羅雪站在旁邊仰頭看煙，眉頭擰著。
這就是他出海前跟家裡定好的後手：這一趟出來，要麼他自己把公主囫圇帶回去，要麼家裡來接，訊號就是這兩道煙。
家裡那邊，顧青雲和常銀早就帶著三千水師，候在倭國水師望不見的海面上。船是緊急湊的，兵是現練的，裝備將將夠用。顧青雲把海圖畫了一摞，常銀天天帶著兵操練。他們不靠岸也不露頭，趴在海線上等這一聲響：煙往哪兒升，船就往哪兒開。
這後手九成九能保使團平安：一半靠老曹，一半靠家裡正在攢的東西，攢的就是這支水師。
這些事他三言兩語跟昭蓉公主說了，她聽完望著海平線好半天沒出聲。三年了，頭一回，她站在朝著家的那片岸上。
……
剩下的就是等。退是退不回去了：往回是倭國腹地，往前是大海，接應的水師最快也得一天工夫，這段空當就得死守住。
張鐵柱把這筆賬算得明白：守住兩個時辰就守得住一天，守不住，水師來了也是白跑一趟。
張鐵柱蹲在貨箱上，問曹無咎：“家裡那幫人，能趕上吧？”曹無咎躬身：“回陛下，顧大人辦事，老奴放心。”
防線擺在碼頭最窄的那道口子上，一邊是貨棧的高牆，一邊是堆到人胸口高的貨箱，對面再多也鋪不開。
曹無咎把隱龍衛分作兩撥，一撥守口子，一撥護著貨棧裡間。秦大力把雙錘往道口一墩：“末將守這兒。”
傷號和昭蓉公主都挪進了貨棧最裡頭。修羅雪不肯躺，抱著刀靠門框坐著。林婉如把藥箱擺在門邊，誰過來都攆：“沒傷的別擋道。”輪到修羅雪，藥瓶一塞，數落兩句就算了。
貨棧裡的糧夠吃半個月，港裡有井。天一點點黑透，約莫等了兩個時辰，海風換了個向，土腥味裡還夾著點鐵器味。海面上連船影都沒有，接應的人馬還在看不見的地方趕路。修羅雪盯著京都方向，林婉如遞過來的水囊，她沒接。
曹無咎先聽見了動靜，彎腰貼地聽，直起身：“來了。”官道那頭的火把一眼望不到邊，連成一條燒著的長河，從黑地裡淌過來，在港外鋪開合攏，把整個港口圍了個嚴嚴實實，火光把半邊天都烘紅了，映到海里碎成一片一片。
拱衛京畿的八千重兵，興許還不止這些。張鐵柱心說好傢伙，這是把看家的兵都撒出來了。
圍是圍上了卻遲遲不見攻，火把燒了一炷香又一炷香。外頭除了馬蹄挪動的動靜，什麼也沒有。張鐵柱的後槽牙咬了咬：圍而不攻，比立刻開打還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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