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喊完，使團這邊靜得能聽見棧橋底下的浪。火把燒得噼啪響，沒人接話。修羅雪撐著刀緩了口氣，聲音不高卻硬邦邦的。大越話說得清楚，腔調裡帶著生澀。
她說自己原先是火蓮教裡訓練有素的刺客。教主欽點了她派到昭蓉公主身邊：名頭是侍從，乾的卻是監視的活。教主有過交代，真到了那一天就把公主的屍首帶回去。
可朝夕相處下來，她到底被公主的溫婉善良折服了。她自己心裡也有念想：嚮往自由、嚮往外頭更寬廣的世界。處得久了，她把來歷一五一十全說了。
昭蓉沒怪她，只放她走，讓她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換身份過日子。修羅雪搖頭。叛教的規矩她比誰都清楚：一旦叛教，不死不休，她這個身份在倭國已經沒有容身之地。
沒過多久，天皇的諭旨落到昭蓉丈夫頭上。那人叫柳生千言，倭國宮廷的劍術師範、柳生新陰流柳生家的長子。
柳生家世代侍奉皇家，諭旨也說得明白：讓這個從大越來的女人拿三尺白綾自縊。白綾拿木盤託進院子擱在公主妝臺上。她要是下不去手，就請柳生千言幫她一把。說到底是怕大越使團把她帶回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倭國。
張鐵柱在旁邊聽得後槽牙咬得咯吱響，修羅雪想了個法子，她會易容，照著公主的身量模樣尋了個年紀相仿的女人縊死，充作替身吊在公主臥房裡。留下的那具穿著公主的衣裳，梳著公主的發。等這事被人發現，她早帶著公主遠走高飛了。往後就算一路被追殺，自由是掙到手了。死也得死在奔自由的路上
之後兩個人就藏在京都左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粗布衣裳換上身、粗瓷碗端到手，沒人認得她們是誰。夜裡兩個人才敢點燈，燈芯撥得只剩豆大。
再後來，修羅雪打聽到大越使團要來回禮：領頭的據說叫曹無咎，是個穿紅蟒袍的白髮老太監。昭蓉聽見那個名字，眼裡重新有了活氣：想活下去，想回家。
修羅雪抬起頭望向對面，蓮教的精英都見過教主，卻沒人見過天皇的真面目，連聲音都雌雄莫辨。她記憶裡的教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今天這一露面竟返老還童了。隔著一整個港口的火把，那張臉年輕得晃眼。
面如冠玉，唇似塗朱，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樣。眉心那枚金色火蓮印記改不了，她一眼就認了出來：教主練成了迴天之術。
……
曹無咎清了清嗓子接話：“我當是什麼逆天改命的神功，原來是這等下三濫的邪門功法。這也能被火蓮教當做寶貝？當真愚蠢。”
張鐵柱皺著眉頭，往他身邊湊了半步壓著嗓子追問：“邪功？咋回事？”
曹無咎說：這法子的根子是常年吸取元陰之人的精氣血脈，採陰補陽。修術的人得是先天純陽之體。陰陽調和之後方成大圓滿，練成了能重返青春，功力每上一步，先前攢下的全翻十倍。眼前這位離大圓滿就差一步。據說修到極致能隔空殺人、白日飛昇，不過那都是傳說。
這些話曹無咎說得平平的，字字卻都砸在人心上。秦大力攥緊了錘，低聲罵了句畜生。張鐵柱心裡也堵得慌，可他還想問句實在的：“老曹，你跟他比，誰更厲害？”
曹無咎嗤笑一聲：“主子，不是老奴小瞧他。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光我大越，他這號層次的就夠湊四個。這四個往上，能殺他們跟捏死只螞蟻似的，還有三個。老奴就是那三個裡的一個。”
聽完這話，張鐵柱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他手往後腰搭了一下，搭了個空，老曹還站他身後半步。剩下的賬他自己會算：對面八千雙眼睛盯著這邊，可天塌下來先有個高的頂著。
身後隱龍衛人人手按刀鞘，秦大力把雙錘往身前一橫，一個比一個繃得緊。唐川把小本子揣進懷裡，林婉如在貨棧門口鋪開白布，把能用的傢什一樣樣擺好。所有人隨時準備拼命。
……
對面的火把連成一片，風一吹，齊齊矮下去又齊齊地立起來。高高在上的那位天皇終於開口了。
天草四郎道滿，倭國國教火蓮教的教主，操著一口純正的大越口音，腔調卻是不男不女。他隔著火把往這邊看，眼神在每個人臉上慢慢過了一遍。他每說一個字，滿場幾千人一點雜音都沒有。頭一句話就是衝著這邊整支隊伍來的：“大越的天使大人，今日就請你們都留在這裡吧。”
他數得不緊不慢，一樣一樣地往下點。“還有身後的昭蓉殿下。還有叛教的修羅雪。還有……”
數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抬手指向張鐵柱。他指著的方向，昭蓉公主站在貨棧門邊，背挺得筆直，修羅雪立在她側前半步，短刀沒離手。那張年輕的臉上，笑意一點一點鋪開：“還有這位，身份比天使大人還高貴的人！”
張鐵柱也不藏著掖著了，往前邁了一步站進火光裡，朗聲道：“既然都知道我的身份了，那就憋整那些沒用的里根楞了。”
說完他回頭衝身後的隱龍衛一揚下巴，嗓門提了半調：“把我的衣服拿來換上。”
話音不高，整條防線都動了。兩個人跑向堆貨箱的角落，一路跑一路拆麻繩。那口箱子從大越一路押來，壓在貨堆最底下沒動過。隱龍衛翻出龍袍皇冠，上前伺候。
袍子上身，皇冠一扣，火光底下的明黃亮得對面八千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隊伍裡靜了片刻，按刀的手都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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