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驛館裡燈火通明，人人都在收拾行裝。明天一早裝船，這是定了的事。箱籠一隻一隻捆好，金銀器皿清點入庫，唐川的小本子收進貼身的夾層，連廚房帶的兩口大越鐵鍋都擦亮了包上。
林婉如在裡屋疊衣裳，疊一件，抹一件，抹的都是心裡那點懸著的事。張鐵柱蹲在廊下，看著院裡忙活的人出出進進，手裡盤著個茶碗，盤來盤去。
就在這時，院門被撞開了。一個隱龍衛跌進來，渾身上下全是血，左肩插著半截斷箭，臉上的血道子糊了半邊，認不出是誰。
他單膝砸在地上撐著最後一口氣，開口就是一句炸雷：“陛下！城外河邊，昭蓉公主到了！她在護衛護送下正往驛館來，半道上被一夥人圍了！那夥人穿一色的衣裳，衣裳上繡著蓮花！是火蓮教！弟兄們正護著公主，拼死衝殺，頂不了多久！請陛下速發救兵！”
張鐵柱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茶碗，啪地砸在地上，碎成八瓣。院裡的動靜，一瞬間全湧了過來。唐川從偏屋跑出來，鞋都跑掉一隻
秦大力赤著膀子，手裡已經攥上了傢伙；林婉如從裡屋出來，一眼看清那血人，二話不說回頭喊：“熱水！乾淨布條！先救人！”兩個隱龍衛架起受傷的弟兄往廂房拖，那弟兄還在掙扎，被按住了還喊：“別管我，救公主！”
他一把薅起那隱龍衛的領子：“人還有多少？”隱龍衛喘著血沫子：“八個。剩八個。”“公主呢？”“公主還活著！弟兄們拿命圍著她衝！”張鐵柱撒了手，轉身一腳踹翻了廊下的馬紮，眼睛都紅了：“這是真沒想讓他們活著回去啊！好，好得很！既然都撕破臉了，就幹他孃的就得了！”
林婉如從裡屋衝出來，外袍都來不及披，聽完，眉毛一挑，一嗓子就頂了上來：“幹就完了！你說是不，老蒯！”
這一聲“老蒯”喊得又脆又衝，把院裡緊張得快要繃斷的氣氛，愣是喊出了一股子熱乎勁兒。張鐵柱回頭看她，忽然樂了，指著她，衝著曹無咎說：“媳婦你現在越來越有阿雨的氣魄了！”林婉如白他一眼：“少貧，拿你的劍去。”
張鐵柱轉身進了裡屋，從枕下請出先帝留下的那口寶劍，撤了裹布，劍身出鞘三寸，彈回來，收好。他拎著劍走到曹無咎面前，往堂中一站，聲音不高，一字一字：“曹公公，咱們就藉著這次機會，帶我皇姐回家！”曹無咎沒答話，反手從腰後一抽，抽出一柄鏈子劍。
人已經集合齊了，二十個隱龍衛往院中一站，甲冑的帶子勒緊了三扣，刀背朝外，刀鋒朝內，這是要開路的站法。唐川把小本子塞進夾層，又把兩包金瘡藥揣進懷裡。
秦大力把他的兩柄大錘從箱底翻出來，錘柄上還纏著舊布，他把布緊了緊，兩隻手握住錘柄轉了轉，肩頭一沉一沉地試分量。
劍身一節套一節，往下一抖，嘩啦啦一聲脆響，像一條睡醒的銀蛇。他把鏈子劍往身前一橫，微微躬身：“陛下娘娘，真要動起手來，儘量呆在老奴身邊！”
……
眾人牽馬，出驛館大門。門一開，火光兜頭澆下來。門外刀槍林立，弓弩上弦，火把成堆，把整座驛館照得宛如白晝。長街兩頭，全是兵。正中央，右大臣騎在馬上居高臨下，臉上端著笑：“天使大人，為何深夜牽馬出城啊？”曹無咎往前半步，陰鷙地笑了：
長街兩頭的火把，一簇一簇地燒。火光把左大臣那張白臉也照了出來。左大臣就站在右大臣身後半步的位置，眯縫眼半睜著，一言不發，左手攏在袖子裡，不知道攥著什麼。加藤友哉不在隊裡。這麼要命的局，沒人讓他來。
“區區倭奴也敢染指我大越。既然都撕破臉了，就別藏著掖著了。”他側過臉，衝張鐵柱一低頭：“主子，這次奴才可以放手施為了吧？”張鐵柱拔劍出鞘，劍尖直指馬上的右大臣，咧嘴一笑：“先拿這癟犢子開刀！”
右大臣臉上的笑，僵了一僵，隨即又穩住了。他不信。兩萬鐵山原他都見識過了，可那是白日，是軍陣，是規矩。
今夜他帶的是圍殺的真兵，弓弩上弦，刀槍出鞘，把個驛館圍得鐵桶似的。他一個使團才幾個人？他低聲咳了一句，馬蹄往後挪了半步。就是這半步，把張鐵柱逗樂了。“遵命！”
這一聲遵命剛出口，右大臣只覺得眼前一陣勁風掃過，一道紅影，掠過火把的光。頭頂一陣劇痛，他想回頭，腦袋卻回不了。
等火光下所有人回過神來，曹無咎已經站在右大臣身後的馬背上，五根手指，插進了右大臣的頭骨。從張鐵柱點頭，到曹無咎衝過去，只用了一呼一吸的工夫，火把上的火星子，都還沒落下來一顆。
有人後來說，那一夜的火把，燒得特別亮。亮到能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右大臣的臉從端著到僵著，到白著，最後到沒了表情，一共沒超過三息。
三息裡，長街上的兩排弓弩手，弦還是滿的，箭還在槽裡，火把的油還在往下滴。就是沒人動。不是不想動，而是來不及想。
曹無咎笑得跟鬼一樣蹲下身，湊在右大臣耳邊聲音親親熱熱的說道：“我家主子說了，要先拿你開刀。所以，就請你稍微死一下吧！”
話音剛落，另一隻手豎掌成刀，掌緣被透體的罡氣裹住順勢一切，插在他頭骨上的那隻手向上一帶。嘩啦一聲，右大臣的腦袋就這麼摘了下來。
曹無咎拎著那顆腦袋晃了晃，那顆人頭正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瞪著他，居然還眨了兩下眼睛。曹無咎嘖了一聲甩手一扔，腦袋飛出去不偏不倚落進身後倭國兵的人堆裡，人群嘩地炸開一塊。
有老兵往後縮了兩步撞上後頭人的槍尖又不敢再動，有年輕的想舉弩，手抖得連弦都搭不上，被旁邊的隊正一把按下去了。隊正的嗓子都是劈的：誰放弩誰第一個死。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一片弓弩全澆老實了。右大臣的馬受了驚，想蹶蹄子被曹無咎在背上輕輕一按愣是站成了一根樁子
曹無咎騎在右大臣那匹馬上高聲喝道：“隱龍衛聽令，護衛主子殺出去，秦大力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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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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