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京城的朱雀大街上,那家最大的酒樓換了東家。
新東家據說是皇家的人,老匾摘下來,新匾掛上去,黑底金字五個大字:西冰庫大酒樓。
這五個字,京城的老百姓念得磕磕絆絆。有人說這是西域的洋文,有人說這裡頭藏著講究。念來念去都不明白到底何為西冰庫,就都改口叫它:皇家那樓。
掛匾那天的鞭炮從樓頂一直垂到街面響了足足小半個時辰,街面上看熱鬧的裡三層外三層。開張頭三天,樓裡的菜價掛出來貴得能嚇人一跟頭。
可越貴來的人越多,京裡的人好像都想看看,這皇家那樓裡的菜到底是什麼滋味。有那嘴上不屑的,轉頭就讓家裡人訂了位子。
打那以後,這家酒樓的門口轎子就沒斷過。有人說京城一半的體面,都在這樓裡進進出出。那真是客似雲來。
從早到晚,京裡數得上號的達官顯貴,一頂轎子進,一頂轎子出。樓裡的雅間得提前三天訂,訂晚了連大堂的散座都輪不上。掌櫃的每天開張頭一件事,就是數一數今天又是哪幾張熟臉。
有老江湖打門口路過往那匾上瞟了一眼扭頭就走,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地方,沾不得,沾上就得脫層皮。
頭一天開張,第一個上門的是戶部的一位侍郎。他站在樓下把新匾看了半晌,嘆了口氣進去了。
樓裡跑堂的夥計,個頂個的手腳麻利眼神也亮。看著像夥計,可站有站相走有走相,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揣著傢伙。那位侍郎在樓上坐了一個時辰。下來的時候衣冠還是整整齊齊的,就是腳步比來的時候沉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進進出出的貴客,十有八九不是自己樂意來的。
他們是“請”來的。
請帖送到門上,灑金的紙,客氣的字,落款就一個字:曹!
遞帖子的兩個人往門口一站不動,不催,就那麼等著。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有那心眼多的還想打聽打聽是哪個姓曹的,話剛出口,就被自家管家死死捂住了嘴。
請人的是曹無咎手底下的隱龍衛,頭一天送帖子,第二天就有人來。來的人客客氣氣,走的時候也客客氣氣。只有一件怪事:凡是進去過的,回去的路上都惜字如金。樓上的雅間隔著一層板壁,板壁裡頭說的話,出了那個門就爛在肚子裡。
這事,還得從那天散朝之後說起。
那天下了朝,張鐵柱把幾個心腹都叫進了養心殿的小暖閣。曹無咎在,武威王在,林婉如昭蓉公主和唐川也在。爐子上煨著茶,簾子放下來屋裡統共就五個人。
落座的這幾位,一個是內廷的刀,一個是宗室的鞭,一個是管錢糧的筆,一個是記事的本子,還有一個,是能壓得住場子的皇后,最後這位更是一心向著皇帝的姐姐。燈芯剪了三回,茶續了五次,也沒人喊人來添。
那幾天,張鐵柱的眉頭一直沒鬆開過,花錢的地方多,來錢的轍少,大越這座場子,到處都在漏風。
張鐵柱開門見山:今天議三件大事。頭一件,唐川,把你本子上的東西念念。屋裡安靜下來,連爐子上煨著的茶,都像放輕了聲音。
唐川應聲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折角最厚的一頁,清清嗓子:西冰庫大酒店。
屋裡靜了一下,武威王皺起眉頭:啥玩意兒?
張鐵柱樂了:三叔,這是個營生。開一家京城最大的酒樓,把那些世族大家的人,一個一個請進去。
武威王更糊塗了:請他們吃飯?花那個冤枉錢幹啥?
張鐵柱搖頭:不是請吃飯,是請他們吐錢。
這些年的京城,世族大家一家比一家肥。錢在他們的地窖裡躺著長毛,大越的兵,在邊關喝著西北風!修一座行宮的錢,夠邊軍吃半年。張鐵柱心裡盤過這筆賬,行宮不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