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五從清風苑出來之後,一路走一路嘀咕。
“病秧子脾氣倒不小……讓她喝碗湯還推三阻西的。王爺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把這麼個人娶回來……王爺以前連正廳的門都不進,現在倒好,又是送湯又是問氣色的……”他沿著甬道往正院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靴底踩過青磚的聲響在兩側牆壁之間形成了短促的迴音。路過花園的時候一個灑掃的小廝正彎著腰掃地,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趙五那張板著的臉,趕緊縮著脖子退到路邊讓行。趙五也沒看他,悶著頭繼續走,嘴角往下撇著,那副表情翻譯過來就是西個字:真不情願。
回到正院的時候蕭凜正坐在案後看軍報。午後的光線從窗格外面照進來,在他肩頭和他握著軍報邊緣的手指上鋪開了一層持續的暖色。趙五在門口站定,收斂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把嘴角那道撇下去的弧度收回來,拱手道:“王爺,湯送了,王妃收了。”蕭凜翻了一頁軍報,紙張邊緣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他頭也沒抬:“她喝了?”趙五頓了頓:“……收了。說等會兒再喝。”蕭凜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那道停的時間不長,短到如果不是趙五正在看著他幾乎不會注意到——但趙五看到了,他的目光在蕭凜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蕭凜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翻下一頁軍報。趙五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正要退出去,蕭凜忽然又開了口:“她臉色怎麼樣?”趙五愣了一下,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臉色?”“問你話呢。”蕭凜抬起眼看他,那雙鳳眼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琥珀色的光,不高不低,但目光沒有移開,“她臉色好不好。”
趙五想了想,模模糊糊地說:“挺白的……看著沒什麼血色,瘦得很,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那姑娘站在門檻裡面接湯的時候,整個人看著像是被風一吹就能倒。臉色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淡,不像是有力氣的樣子。不過她接湯的時候手倒是穩當,碗沿沒晃,也沒灑出來。”蕭凜聽到“接湯的時候手倒是穩當”時,目光在軍報邊緣停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軍報了,沒有再問。趙五退了出去,站在門口的廊下撓了撓後腦勺。王爺怎麼忽然關心起清風苑那位的氣色了?入府一個月了,連面都沒露過,今天卻又是送湯又是問氣色的,問完氣色還問手穩不穩當——王爺以前連正廳的門都不進,連那幾位正經的側妃都沒多看過一眼,現在怎麼對那個轎子裡斷了氣的庶女這麼上心?
趙五想不通,但他決定不想了。王爺的事他管不著。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塊沈凌霜推回來時碰到的碗沿——冰涼的、帶著細瓷特有的光滑觸感,那姑娘接湯的時候手指從碗沿邊緣滑過,力道不重不輕,穩穩當當的,一點病秧子該有的哆嗦都沒有。一個病得走兩步就喘、臉色白得像紙的人,接碗的時候手不應該那麼穩。趙五把這個細節按了下去,沒再深想,但他走在甬道上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碰過碗沿的指尖,那一點微涼的觸感似乎比他自己預想中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他搓了搓手指,把那道觸感搓散了,然後大步走回了前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