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把那碗湯端起又放下，最後端到牆根的花壇邊倒掉了。褐色的湯汁滲進泥土裡，冒了幾個細小的氣泡就沒了痕跡。泥土表層被湯藥浸染，微微泛起一層暗沉的色澤，若是不仔細去看，誰也不會察覺這片花壇底下，掩埋著一場陰毒的算計。她將空碗在清水裡簡單涮洗乾淨，抹去湯汁殘留的氣味，免得送飯的下人回去起疑心。
她剛把碗放下準備回屋，耳朵忽然動了動——院門外頭甬道的方向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院牆和二十幾步的距離，普通人根本聽不清。尋常下人只會當作晚風掠過廊道的細碎響動，一晃便拋在腦後。但沈凌霜聽得清清楚楚。長期外勤訓練打磨出的聽力，能過濾掉周遭雜聲，精準抓取人說話時每一處語調起伏。
“……德太妃那邊傳話來了，讓咱們盯著清風苑的動靜，隔三天報一次。”
“現在裡面住的那位什麼情況？”
“還是老樣子，湯不喝，藥不碰，每天就在院子裡轉轉，看著沒什麼力氣。”
“德太妃說再等半個月，要是不見效就換藥。”
“換什麼藥？”
“說是更烈的東西，具體什麼還沒送來。讓咱們先穩住，別打草驚蛇。”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從腳步聲判斷是往西跨院的方向去了。鞋底碾過青磚，節奏不疾不徐，顯然是府裡被收買的下人，行事還算謹慎，只是萬萬沒有料到，院牆之內，有人將他們所有密謀一字不落盡數收入耳中。
沈凌霜靠在門檻上把那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德太妃。換藥。半個月後。
她把這三個關鍵詞在舌尖上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晚風穿過院落，捲起地上幾片落葉。德太妃等不及了，她之前在信裡寫的“斷魂散”和“紅砂”用在自己身上沒見效果，對面坐不住了，要換更烈的東西來對付自己。
原先斷魂散是溫水煮青蛙，慢慢損耗神智，不容易被人察覺，適合悄無聲息抹去一個王府王妃。可一連數月過去，沈凌霜非但沒有日漸昏聵，反倒氣色一日好過一日，柳姨娘一次次稟報回去，壽安宮內的耐心早己被消磨殆盡。德太妃不願再無休止地耗下去，打算改用猛藥，速戰速決。一旦烈性毒藥送入府中，留給她緩衝的時間便會所剩無幾。
沈凌霜進屋關上了門，木門咔嗒一聲輕響，隔絕了院子裡的晚風。她在桌邊坐下來，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牆面。她把今天聽到的對話跟之前收集到的所有資訊串在一起拼了一遍——德太妃指使柳姨娘下毒，柳姨娘透過周婆和錢貴取藥，灰袍太監負責宮中往來。這條鏈她之前只摸到一半，現在又補上了“德太妃在催”這一環。
敵人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錯。越是急於達成目的，留下的破綻便會越多。這是她無數次行動裡驗證過的規律。
她拿過手冊翻了翻，在德太妃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急於成事，可誘其露破綻。”
然後又在新的一頁上寫下：“柳姨娘背後為德太妃，周婆取藥自柳家藥鋪，錢貴接茶自灰袍太監。整條鏈己掌握七成，剩灰袍太監本人及柳家賬目未取。待時機成熟一併收網。”
筆尖落下，每一個字都條理分明，整條陰謀鏈條，己經在紙面之上清晰成型。如今只差兩塊關鍵拼圖：一是那名往返王府與深宮送信的灰袍太監真身，二是柳家藥鋪來往的賬目賬本。只要拿到這兩樣，整條證據鏈便閉環，到那時，德太妃再想置身事外，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寫完她合上手冊放回暗格裡，輕輕推回牆磚，恢復成牆面毫不起眼的模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連日練功身上筋骨還有幾分酸脹。半個月。德太妃給了柳姨娘半個月的時間讓她“見效”。她必須在這半個月裡把身體恢復到足夠自保的程度，同時把剩下三成的證據拿到手。
時間緊了。但她不怕緊。
越是倒計時懸在頭頂，越不能亂了分寸。急於反擊只會露出破綻，正中對手圈套。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沉沉夜幕。西跨院的方向依舊亮著燈火，想必柳姨娘此刻正在等候宮裡進一步的指令。蕭凜那邊，追查柳家賬目的探子應當己經在路上。接下來，她要做兩件事。第一，繼續對外維持體弱多病的假象，讓德太妃放下戒心，安心把烈性毒藥送進王府。第二，伺機盯緊出入王府、往來壽安宮的那名灰袍太監，摸清對方的行蹤。
窗外夜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一場半個月的博弈，己然悄然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