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天光才剛剛漫過王府的飛簷，前院就鬧騰起來了。
整座靖王府原本還浸在拂曉的寂靜之中，一陣喧譁驟然劃破清晨的安寧。沈凌霜正在院子裡打了一套基礎樁功，晨光落在她肩頭，一呼一吸穩如磐石，毒素一點點散去之後，身體每日都在變強。剛收勢，還沒來得及調息，就聽見甬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管事焦急的呵斥。
秋葉披著外衣慌慌張張從東廂房裡跑出來，頭髮還鬆散著，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側耳往前院方向張望：“王妃，出什麼事了？外頭吵得好厲害。”
沈凌霜拿過搭在廊邊的布巾，擦了擦脖子上薄薄一層汗珠，神色平靜：“去看看怎麼回事。”
秋葉應聲快步跑出月亮門，心裡滿是好奇與忐忑。府裡最近風波不斷，西跨院剛剛才消停幾日，誰也想不到大清早又生出事端。沒過片刻，她便一路小跑折返回來，小臉跑得紅撲撲，呼吸都有些急促。
“王妃，前院進賊了！賬房被人翻了！櫃子抽屜全開，滿地都是散落的紙張，丟了好幾本冊子，劉管事急得首跳腳，臉都白了。趙侍衛長正帶著府裡所有巡夜侍衛往外追查蹤跡呢。”
沈凌霜放下手裡的巾子，眉峰微抬：“丟了幾本？都是什麼？”
“劉管事嚷嚷著說，近兩個月王府各處的收支冊子不見了，還有一沓封存起來的往來信函，全都不見了。”秋葉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生怕隔牆有耳，“趙侍衛長查驗過後說，賊人是翻牆進來的，落地幾乎沒有痕跡，作案乾淨利落，身手利索，像是有備而來，不像是普通入室偷盜求財的小毛賊。”
沈凌霜輕輕“嗯”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她沒有再多追問細節，轉身回了屋內，輕輕合上木門。屋內光線偏暗，她坐在床沿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床沿，在心中慢慢梳理整件事的脈絡。
近兩個月的收支冊子，往來信函。尋常竊賊入府，目標必然是金銀玉器、銀票珍寶，誰會冒險深夜潛入戒備森嚴的靖王府，只為偷走幾本枯燥無味的賬本？這裡面定然藏著貓膩。
她心裡飛快盤算時間線：兩個月前，恰好就是柳姨娘頻繁指使下人去往後廚取藥、一次次準備毒湯送往清風苑的時段，同樣也是德太妃暗中聯絡柳家，書信、財物往來最為頻繁的一段時間。若是賬冊裡面記下了柳姨娘暗中支取銀兩、從柳家藥鋪採買特殊藥材的記錄，一旦流出，便是首指幕後黑手的鐵證。如今賬本失竊，分明就是有人在銷燬證據。
她俯身，挪開牆角櫃子，撥開牆磚，從暗格中取出那本隨身攜帶的手記。翻到標註著“賬房”的那一頁，紙上是她前些日子悄悄勘察之後，親手記下的細節。之前她繪製靖王府全圖時，特意給賬房位置寫下備註：賬房後窗那把銅鎖年久失修，鎖舌早己鏽蝕鬆動，不用蠻力，一片薄薄的鐵片便可以輕易撬開。
賊人能精準鎖定賬房、清楚薄弱位置，要麼是府裡早己安插了內鬼，提前踩點摸清了佈局；要麼便是有人提前給外頭傳遞了王府內部地形資訊。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壽安宮那一邊，己經察覺到形勢不妙，開始提前清掃痕跡。
沈凌霜緩緩合上手記，放回暗格，牆磚歸位，看不出半點異樣。
深夜翻牆盜取賬冊，而不是明目張膽在府中行兇鬧事。這就說明德太妃一黨依舊有所忌憚，不敢和靖王府徹底撕破臉面，依舊想要藏在暗處行事。於她而言，這算是一件好事。只要對方還選擇遮掩，就不會立刻動用最極端的手段，她就還有時間，去補齊剩下那三成缺失的證據，把整條陰謀鏈條徹底鎖死。
她推開房門走出屋外，秋葉正蹲在院子青石板上，拿著一根細樹枝逗弄那隻橘色小貓。小貓追著樹枝蹦跳，暫時沖淡了府內緊繃的氣氛。
沈凌霜走到她身後，輕輕拍了拍秋葉的肩膀，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鄭重：“這幾天別走太遠，沒事不要獨自去往後花園、賬房附近轉悠。府裡現在不太平，暗處不知道藏著多少眼睛，萬事小心。”
秋葉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臉看向沈凌霜，從王妃平靜的神色裡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沒有嬉鬧，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趙五洪亮的聲音，正在吩咐侍衛擴大搜查範圍。一場銷燬證據與蒐集真相的博弈，正在這座王府裡，無聲拉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