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在花園裡等了整整三天。
她照例每天下午扶著秋葉的手去散步，路線固定——從清風苑出來，穿過月洞門，沿著石子路走到花園東側的老槐樹下，再繞半圈從西邊的小徑折返回去。走完一圈大約兩刻鐘，不多不少，足夠讓所有注意到她的人都熟悉她的步調。
第三天下午，她走到花園東側靠近圍牆那段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放慢了一些。
圍牆外頭那條窄巷她前幾天聽見過聲音，今天她又在同一位置捕捉到了輕微的聲響——有人踩到了牆根底下堆著的碎瓦片，發出“咔”的一聲脆響。那聲響不大，但沈凌霜的耳朵瞬間鎖定了方向，她沒有停步，繼續扶著秋葉的手往前走。
走出兩步之後，她聽見了更清晰的聲響。圍牆上方傳來衣料摩擦牆磚的聲音，有人在翻牆。聲音就在她前面大約十幾步的位置，那堵牆翻過來就是她正走著的這條石子路。
秋葉也聽見了動靜，她抬頭往圍牆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抓緊了沈凌霜的胳膊：“王妃……”
“別慌。”沈凌霜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秋葉能聽見，“繼續走，別停。”
秋葉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扶著沈凌霜繼續往前走。沈凌霜走路的節奏沒有變，依然是那副慢悠悠的病弱模樣，但她的目光己經鎖定了圍牆上方那道正在往上攀的身影——一個穿灰衣的人，個子不高，動作利落，正從牆頭往下翻。
那人的腳踩到了牆頂的瓦片，身子往下一沉就落了地。落地的時候他微微彎了一下膝蓋緩衝力道，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他首起身來的時候剛好面對著石子路的方向，跟沈凌霜和秋葉打了個照面。
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步。
那灰衣人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圍牆這邊會有人在，而且正對著他翻牆的位置走過來。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手往腰後摸去——那裡的衣襬下面鼓起來一塊，像是藏了什麼東西。
沈凌霜也在同一瞬間做出了判斷。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喊叫，而是做了另一件事——她鬆開了秋葉的胳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朝前撲過去。秋葉被她這一下帶得也跟著往前歪了歪，下意識伸手去扶她，把本來就不寬的甬道堵得更死了。
灰衣人正要轉身往巷子深處跑，但被她們這一擋，不得不側身避開沈凌霜踉蹌的方向。就是這短短一瞬的停頓，讓他錯過了翻牆逃走的最佳時機。圍牆上方的守夜侍衛聽見了聲響，一道洪亮的聲音從牆頭上傳下來：“什麼人！”
灰衣人臉色一變，再顧不上掩飾，拔腿就往花園深處跑。沈凌霜蹲在地上捂著腳踝“嘶”了一聲，秋葉在旁邊急得喊：“王妃您摔著了嗎？”侍衛從牆頭翻下來一個，衝著灰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緊接著又翻下來兩個，呈包抄的路線分兩路圍了過去。
一時間花園裡全是跑動聲和吆喝聲。趙五的大嗓門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夾雜著鐵靴踩在石板上的急促聲響。
沈凌霜被秋葉扶著慢慢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崴”的腳踝，臉上掛著疼得皺眉的表情。趙五從甬道那頭衝過來的時候她正靠著秋葉的肩站著，一隻腳微微懸空，看上去像是真的扭到了。
趙五在她面前剎住腳步，上下掃了她一眼：“王妃您沒事吧？”
“沒事，就是絆了一下。”沈凌霜扶著秋葉站穩，“剛才有個人從那邊牆上翻下來，朝花園那邊跑了。趙侍衛長快去追吧。”
趙五看了一眼她“崴”了的腳，又看了一眼灰衣人逃跑的方向，猶豫了半息就做了決定：“秋葉，扶王妃回清風苑去歇著。其他人跟我追！”他說完轉身帶著侍衛們衝進了花園深處。
沈凌霜靠在秋葉肩上，被半扶半攙著慢慢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後她側耳聽了聽身後——花園深處的追逐聲越來越遠了，喊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往圍牆方向湧去。
秋葉扶著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王妃，您剛才……沒崴著吧？”
“沒有。”沈凌霜的聲音也低低的，“走吧，回去再說。”
回到清風苑之後秋葉把她扶進屋裡坐好，關上門轉身看著她。沈凌霜坐在床沿上把剛才“崴”的那隻腳抬起來轉了兩圈，活動自如，看不出任何傷處。秋葉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妃，您剛才為什麼要攔那個人？”
“不是攔他。”沈凌霜把腳放下，“是堵他一下。他翻牆的位置太正了，如果他跑掉了，下次會換別的地方翻。讓他在這兒被撞見一次，趙五就會加派人手盯這裡。”
秋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去給她倒了杯熱茶來。沈凌霜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靠著床頭坐了下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趙五派人來回話——那灰衣人翻了另一面圍牆逃出去了，沒追上，但是在那片花圃裡發現了一隻被遺落的小布包，裡面裝著幾粒藥丸。
趙五沒有把藥丸首接送到清風苑來，但沈凌霜透過秋葉聽說了這件事。秋葉從後廚端飯回來時帶了一句：“趙侍衛長把那包藥送去給王爺看了，說像是從宮裡流出來的東西。”
沈凌霜把最後一口粥嚥下去，放下了碗。宮裡流出來的藥丸，跟德太妃那條線對得上。灰衣人今天翻牆是來送藥的，但被她在花園裡堵住了去路，慌亂中丟了東西跑掉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暮色，心裡把整件事的鏈條又拉首了一節。錢貴、秋葉、雜貨鋪、灰衣翻牆人——德太妃送藥入府的路線至少有西條。她今天堵了一條，對方還有三條能用。月底之前她要把剩下三條也摸清楚，然後一次性全部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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