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霜沒有急著去前院找趙五。她等秋葉端早膳來的時候先把那片黃紙掏出來給她看了看,問她認不認得上面的墨點。秋葉端詳了半天搖了搖頭說“看著像花樣子但又不像”,沈凌霜便沒再多問,把紙片收好了。
上午她照常在院子裡練功。練完功之後她讓秋葉去請趙五過來一趟。趙五很快就來了,站在月亮門裡接過那片黃紙看了一會兒,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抬頭說了一句:“這是德太妃宮裡的密碼。這些墨點的大小和間距對應的是不同的字,我以前在北境的時候見過類似的。”
沈凌霜問他能不能破出來,趙五說他不熟,得找個懂的人。他想了想又說“王爺那邊應該有會破的人”,沈凌霜點了點頭,讓他把紙片帶去給蕭凜看。
趙五拿著紙片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他回來了,臉色比走的時候凝重了一些,把紙片還給沈凌霜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破出來了,是“明日卯時,舊處”。”
沈凌霜接過紙片摺好收進袖子裡:“舊處是哪?”
“王爺說舊處指的可能是城西柳家藥鋪。之前德太妃跟柳家藥鋪交接用過那個說法。”趙五頓了一下,“王爺讓屬下轉告王妃,明天卯時柳家藥鋪可能會有動作,但他不讓您自己去。”
沈凌霜聽完沒有立刻回話。她站在院子裡想了想,然後對趙五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王爺,我不去。”
趙五明顯鬆了口氣,拱了拱手轉身走了。沈凌霜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遠之後轉身回了屋,把手冊翻開在“香燭鋪子”那一頁下面添了一行:“明日卯時,柳家藥鋪。德太妃最後清尾。”她合上手冊放回暗格,站在屋裡安靜了片刻。
她確實不打算明天卯時去柳家藥鋪。
趙五走了之後,沈凌霜讓秋葉去後廚打水。秋葉提著水壺出了門,院裡就剩沈凌霜一個人。她靠著門框站著,目光掃過院子角落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落——花壇、石桌、老槐樹、牆角堆著的乾柴。然後她看見柴房的門縫下面壓著一片黃紙角。
她走過去彎腰抽出來展開來看了一眼。跟昨晚在香燭鋪子門縫裡發現的那片紙一樣大小、一樣紙質,上面也有墨點。但這一排墨點的排列方式跟昨晚那片不同,間距更大一些,點數更少。
她把紙片收進袖子裡沒有當場開啟看。等秋葉打完水回來她把門關上,在屋裡展開了紙片對著光看了看。這排墨點她看不出是什麼字,但她留意到紙張邊緣有一道極淡的摺痕,不是新的,像是被人疊了很久之後才壓進門縫裡的。有人在沈凌霜去香燭鋪子之前就把這片紙壓在了柴房門縫下面,算著時間讓她發現。
趙五說破那排墨點需要時間,她等不到趙五破完再行動了。她把紙片收好,換了身深色衣裳,沒有驚動秋葉,從後窗翻了出去。
她去的不是柳家藥鋪,是香燭鋪子。卯時還沒到,那條槐樹巷在晨霧裡顯得比夜裡更安靜。香燭鋪子的門板還關著,但今天門縫裡沒有塞紙。她蹲在斜對面的牆角等了大約一刻鐘,一個穿灰袍子的人影從巷子另一頭走來了。左腿微微跛,身形瘦長,跟秋葉之前描述的灰袍太監對得上。
灰袍太監在香燭鋪子門口停了一步,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開了鋪面的門鎖,然後推門閃了進去。沈凌霜等他進去之後從牆角起身,快速繞過鋪面側面,在鋪子後牆找到了一扇窄窗。窗子沒有關嚴,她側身擠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堆著成捆的香燭和紙錢,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蠟油氣味。灰袍太監站在櫃檯後面,正彎腰在櫃子底下翻找什麼。沈凌霜從陰影裡走出來,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地開了口:“你找什麼呢?”
灰袍太監猛地轉過身來。他的動作在轉身的過程中己經做出了防禦的姿態——左手往後腰摸去,顯然那裡藏了東西。但他的目光對上了沈凌霜之後,那隻手停住了。他認出了她,靖王府的王妃,那個被德太妃屢次下令除掉卻屢次失敗的沈凌霜。
灰袍太監沒有動。他站在櫃檯後面眯著眼打量了她幾息,聲音比沈凌霜預想的要平,帶著一點沙啞:“你是自己找到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沈凌霜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身後那隻翻開的櫃子裡,裡面放著一摞紙——不是賬簿,是信件,封皮上隱約能看見德太妃宮裡的標記。
灰袍太監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櫃子,然後又轉回頭來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你拿不走那些。外面的巷子裡有我的人。”
沈凌霜站在原地沒有看他身後,也沒有往窗外看,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說了西個字:“我等著呢。”
灰袍太監的表情變了一瞬。她的語氣太平了,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鋪子外面佈置了人手,像是提前算好了今天會在這裡撞見他。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大約兩息,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做出了一副“既然你來了那就留下”的姿態。但在他動的同時,沈凌霜也動了——她的匕首從靴筒裡抽出貼著手臂,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裡掠過一道冷白色的光,在那人將將摸到腰後的同一瞬間架在了他喉結下方。
他的手指停在了腰後沒再繼續動。
“把外面的人叫進來,你死。”她的聲音還是平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把櫃子裡那些信給我,你活。”
灰袍太監看著她架在自己咽喉的刀刃,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最終他的手指從腰後慢慢收了回來。他轉過身彎腰從櫃子裡把那摞信取出來放在臺面上,往她那邊推了推。沈凌霜用空著的那隻手把信拿起夾在腋下,然後收了匕首退後兩步,沿著來路從後窗退了出去。她翻出後窗落地的時候聽見鋪面裡面傳來灰袍太監砸了什麼東西的聲音,但她沒有回頭,快步沿著巷子拐了幾個彎,確認沒有人跟上來之後才放慢了腳步。
回到清風苑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她翻窗進屋把匕首重新擦了擦放回靴筒裡,把那摞信放在桌上,坐下來一一翻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比她預想的更完備——有德太妃寫給錢貴的指令,有寫給柳家藥鋪的調貨單,有寫給陳西的運輸安排,還有一封蓋了德太妃私印的確認書,寫著“事成之後柳氏一門免罪”的字樣。
她把信全部看完之後疊好放進暗格裡,然後站起來去院子裡打了水洗了把臉。秋葉端著早膳進來的時候她己經擦乾了臉上的水,坐在石桌邊上跟平時一樣等著吃飯了。秋葉沒有注意到她剛翻過窗,把粥碗和小菜一樣一樣擺好退到了一邊。沈凌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沾著的一點蠟油痕跡,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攏了攏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