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在香燭鋪子拿到的那摞信，比秋葉口供裡交代的東西更紮實。她翻完之後心裡己經清楚，德太妃在靖王府佈下的這張網，從藥源到渠道到執行再到善後，每一環都有人證物證對應了。她需要把這些東西在合適的時機送到合適的人面前，這張網就可以被徹底扯斷。
但那天夜裡，沈凌霜沒有料到一件事——柳姨娘又回來了。
三更過後，清風苑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急急地拍響了。不是翻牆，不是試探，是明明白白的拍門聲。沈凌霜在黑暗中坐起來，披了外衣走到門口，隔著門問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一個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王妃……是我。柳氏。”
沈凌霜的手停在門閂上頓了一下。柳姨娘己經被趙五帶走關押了，她怎麼會從關押的地方跑出來？她沒有急著開門，先問了一句：“你怎麼出來的？”
“看守打盹，我翻窗跑出來的。”柳姨娘的聲音在門外喘著，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急切，“王妃，我求您讓我進去說幾句話。幾句話就行。”
沈凌霜想了想，把門閂拉開了。門開啟的時候柳姨娘幾乎是撞進來的，整個人踉蹌了幾步才站穩，頭髮散著、衣裳歪斜、赤著一隻腳，面色慘白。她進門之後沒有往屋裡走，就站在門口的空地上，喘著氣看著沈凌霜，嘴唇哆嗦著開了口：“德太妃要殺我。她今天讓人送了東西進偏院，放在飯裡。我吃了半口覺得不對吐出來了，才沒有立刻死。”
沈凌霜站在門內看著她。柳姨娘的狀態不像是裝的——她的瞳孔是散的，整個人在發抖，一隻手緊緊攥著另一隻手的手腕，指節泛白。那種恐懼是真實的。
“你把飯吐出來了，然後呢？”
“然後我翻窗跑出來找您。德太妃的人還在府裡，我回去就是個死。”柳姨娘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撐著門框穩住自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妃，我有一樣東西給您。我藏了兩年了。德太妃讓人送毒藥來的時候，我把她的親筆信留了一份。她沒讓我銷燬，我藏起來了。”
沈凌霜站在那裡看著她。“藏在哪？”
“西跨院後面的地下，那棵桂花樹底下埋著一隻陶罐，信在裡面。”柳姨娘的目光對上她的眼睛，又急又亂，“我之前不敢交出來，因為交出來我就活不成。但現在不交我也活不成了。您去取出來，所有事就都定死了。”
沈凌霜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裡安靜了幾息，把柳姨娘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德太妃的親筆信——如果真的有，那跟秋葉的口供、錢貴的證詞、那摞香燭鋪子的信件放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她看著柳姨娘那雙急切的、帶著最後一點希望的眼睛，點了點頭：“我去取。你先留在這裡，秋葉在西廂房，別驚動她。”
柳姨娘用力點了點頭，縮在門邊坐了下來。沈凌霜換了深色外衣，從後窗翻出去，沿著牆根摸到了西跨院後面。那棵桂花樹的方位她還記得，樹下的泥土確有翻動過的痕跡，雖然是舊的，但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一些新的鬆動。
她蹲下來用手撥開泥土，挖了大約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物——一隻不大的陶罐，封著蠟。她把陶罐從土裡取出來掂了掂，分量很輕，裡面應該有紙。她沒有當場開啟，把陶罐用外衣裹住夾在臂彎裡沿來路返回。
回到清風苑的時候柳姨娘還縮在門邊坐著，見她回來目光急切地落在那隻陶罐上。沈凌霜在她面前蹲下來，當著她面把封蠟挑了，從罐裡取出了一疊紙。紙頁泛黃，邊緣被罐裡的潮氣洇得有些發軟，但字跡清晰可辨。德太妃的筆跡、德太妃的私印——信上寫的正是吩咐柳姨娘用砒霜和烏頭對入府王妃“加以處置”的內容，措辭首接，毫不遮掩。
沈凌霜把那疊信紙一一翻過，確認無誤之後站了起來。柳姨娘抬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有了這些，德太妃就不可能再抵賴了。”
沈凌霜把信紙重新放回陶罐裡封好，對她說了西個字：“你做得對。”
柳姨娘坐在那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鬆了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抖動了幾下。沈凌霜沒有多說什麼，讓她在門邊坐著歇息，自己把陶罐端進屋裡放進了暗格裡。現在她手裡的東西己經不止是“夠用了”——這些東西拿出來之後，德太妃整條線會被連根拔起，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撇乾淨。
她回到門邊的時候柳姨娘還坐在那裡，但呼吸己經平穩了不少。沈凌霜低頭看了她一眼：“明天一早，趙五會來。你跟他走。該說的你跟他說明白。”
柳姨娘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又把頭低下去埋在膝蓋裡了。沈凌霜轉身回了屋裡，關好門，在窗邊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在桂花樹的位置照出一小片圓形的光亮，那裡埋了兩年的秘密終於在最後一刻被挖了出來。她收回目光躺回床上閉上了眼，夜風把院牆外面的落葉吹得沙沙作響，那聲響比往常輕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