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五來送早膳的時候又在月亮門口站了一會兒。沈凌霜正在院子裡活動手腕,看他站在那兒沒有走的意思,就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趙五咳了一聲才開口:“王妃,屬下昨天晚上聽王爺身邊的人說了一件事。陛下在朝會上點了王爺的名之後,王爺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王爺說——“臣願領兵北上,不必另調將領。臣自帶的舊部夠用了。””趙五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複雜,“屬下一想,王爺這話的意思就是……他覺得兵部調來的那幾個人沒什麼用。”
沈凌霜聽完沒有立刻評價。她把手腕活動完了之後才開口:“王爺領兵多年,什麼兵能用什麼兵不能用他心裡有數。他說舊部夠用了,就是夠用了。”
趙五點了點頭,放下早膳走了。沈凌霜坐在石桌邊吃早膳的時候把趙五轉述的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臣願領兵北上”五個字。不是“臣請旨”,不是“臣領命”,是“臣願領兵”——主動的、明確的、不退不避的五個字。
她放下粥碗想了一會兒。一個在滿朝文武都沉默的時候站起來說“臣願”的人,他心裡想的應該不只是這一場仗怎麼打。他把目光放到了比仗更遠的地方。她把粥碗收好站起來去院子裡練功了,今天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
上午她出了清風苑一趟,去了一趟前院車馬棚。她到的時候陳西正在車馬棚裡給那輛舊板車換輪子,看見她過來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行禮:“王妃,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沈凌霜沒有走近,隔著幾步遠看了看那輛車,隨口問了一句:“這輛車平時拉什麼?”
“拉草料和柴禾,偶爾也拉些雜物。”陳西彎腰拍了一下車板,“結實得很,用了好幾年了。”
沈凌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她走之前餘光掃了一眼車板底部那道她之前見過的淺痕——還在那裡。她回到清風苑之後把陳西的名字在手冊上畫了個圈。明天出發之前,她要把這個人、錢貴、張老漢全部交到趙五手裡。
下午她去了後花園一趟。張老漢正在給花圃邊上那些過冬的菊花蓋稻草,見她來了也沒有多說話,只是站起來行了個禮。沈凌霜站在他面前看了看他手腕上那道舊痕,開口說了幾句話——話不多,但問得很清楚。張老漢開始還試著應付,等她提到“德太妃”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小的不知道王妃在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蓋稻草。
沈凌霜站在他面前沒有走,也沒有逼他,只平靜地留了一句話:“明天一早王爺就要帶人北上。走之前,府裡該清的會清完。你想清楚了。”
她轉身走了。走了十幾步之後她聽見身後傳來張老漢放下稻草的輕響。她沒有回頭,沿著來路走回了清風苑。
傍晚時分趙五來了一趟,她把他叫到門邊說了三件事:陳西的車板底下有暗格;錢貴的茶水房後窗夾層裡應該還有沒燒完的紙條;張老漢手上的繭不是花匠的繭,是扛重物磨出來的。趙五聽完之後一個字都沒有多問,轉身帶人去了。
當晚趙五沒有再來回話,但沈凌霜聽見前院方向有幾次輕微的腳步聲來回,然後安靜了。她坐在燈下把那本手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上面自己列出的名單——柳姨娘、秋葉、錢貴、陳西、張老漢、灰袍太監、餛飩攤、香燭鋪子、柳家藥鋪——每一項後面都有相應的標註和狀態。她合上手冊放回暗格,站起來吹了燈躺下。
明天一早出發。她翻了個身在黑暗里望著窗格的輪廓,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月光從窗格里落在床尾鋪開一小片銀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