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霜在帳中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營地外面己經有人在走動，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從柵欄方向傳過來，夾雜著幾聲低沉的吆喝。她坐起來穿好衣裳，把靴筒內側那枚藥丸的位置調整了一下，然後出了帳。晨霧稀薄，天色灰濛濛的，蕭凜正站在中軍帳旁邊的空地前，幾個士兵牽著一隊馬，他把韁繩接過來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沈凌霜站在自己的帳門口沒有走過去。蕭凜勒馬側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隔著半個營地的距離，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然後他轉回頭策馬帶著那隊人沿著營地通道往北門去了。馬蹄聲踏過凍硬的沙土地，越走越遠，在晨霧裡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低響，然後徹底聽不見了。
沈凌霜收回目光，在帳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了帳中。她坐下來把靴筒裡的藥丸取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它還在原位，然後重新放回去，站起來去打了水洗漱。早膳之後營地安靜了下來，蕭凜不在的時候中軍帳裡沒有人進出，士兵們各司其職，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午後沈凌霜坐在帳中把那枚藥丸又拿出來看了一次。側面的彎月暗紋在日光下比燭光下更清晰一些，她對著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線條的走向和深度，然後把它重新包好放回靴筒裡。她站起來在帳中走了兩步，彎腰把昨天放在桌角的那把短匕首拿了起來。昨晚從西跨院回來之後她順手擦了一遍刀刃，但後來又擱回桌角沒有放回靴筒裡。她重新坐下來，把匕首擱在膝蓋上，從包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舊布，沾了點油，從頭到尾重新擦了一遍。刀刃在午後的光線下閃過一道細細的白光，她翻過刃口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捲刃，然後把匕首合上扣好放在桌邊。
她剛把匕首放下，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北境的日光從掀開的簾縫裡湧進來，把帳內的暗處照出一大片明亮的區域。蕭凜站在帳門口，身上還穿著出門時那件深色的厚外衣，肩頭和袖口沾著塵土，靴面上也有一層灰白的沙土。他掀著帳簾的手在日光下停了一下，目光從帳內的桌面掃到桌面上放著的匕首，再掃到沈凌霜正把舊布疊起來放回包袱裡的動作上。
他站在帳門口沒有立刻進來。沈凌霜抬頭看了他一眼，把匕首從桌邊拿起來插回靴筒裡，然後站起來看著他：“王爺回來了？”
蕭凜把帳簾放下來走了進來。他沒有往桌邊走，在帳門附近站定，看了一眼她放匕首的位置，然後目光回到了她臉上：“你在擦刀？”
“順手擦一下。”沈凌霜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探得怎麼樣？”
蕭凜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安靜了一兩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北狄那隊騎兵撤了。沒有打照面，他們往北退了三西十里，像是探路的。”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又落在她放匕首的位置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你留著那把刀，是有用？”
“出門帶刀，習慣了。”
蕭凜沒有再追問這個。他站在帳中看了她片刻，然後轉身掀簾走了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晚飯到我那邊吃。”然後放下簾子走了。
沈凌霜站在原地，等他腳步聲走遠之後才把靴筒裡的匕首重新抽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剛才那兩句話沒有影響到刀刃的位置，才把它放回去。她站起來走出帳外，暮色己經從天邊漫過來了，橙紅色的光鋪在營帳的頂上，把牛皮帳壁染成一整片暖色調的赭紅。趙五正在遠處的柵欄邊跟人說話，她遠遠看著他的背影，等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帳裡。
那枚藥丸還在她靴筒裡貼著腳踝，匕首也在原位。她把油燈點了起來，在燈下把那本手冊翻到“崔明遠”那一頁，看了一眼她先前寫下的幾行備註，然後合上手冊放回枕頭底下。窗外的北風又起來了，從帳頂上方翻過去，帶起一陣低沉的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