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沈凌霜去了中軍帳。
她走進去的時候蕭凜正坐在案邊,面前擺著兩隻粗瓷碗和一雙筷子。他剛換了一身乾淨的外衣,頭髮重新束過,看上去比下午回來的時候精神了一些。他示意她坐下,把其中一碗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營帳外面偶爾傳來士兵走動和風聲。沈凌霜吃了幾口之後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側頭看了一眼放在案角那疊公文——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己經被拆開了,紙頁邊緣微微卷著,像是被人反覆翻過。她收回目光繼續吃飯。蕭凜也吃得不快,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一瞬然後移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但沒有說出來。沈凌霜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等他吃完放下筷子之後她才先開口問了一句:“北狄那隊騎兵撤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蕭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撤得太乾淨了。行軍路線沒有多餘的腳印,營地的痕跡像是有人專門清理過。不像尋常的探騎,倒像是來完成某件事然後收隊走的。”
沈凌霜端著碗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她把碗放下來:“是來確認什麼東西的。”
蕭凜看了她一眼:“你也在想這個方向。”
“來探路的探騎會在意留下來過夜的痕跡,不會特意清理行蹤。他們來這一趟不是為了摸清咱們營地的位置,是為了確認某樣東西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
蕭凜看著她,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帳外恰好有一陣風翻過帳頂,吹得牛皮帳壁微微鼓動。沈凌霜站起來準備收拾碗筷,蕭凜也跟著站起來,兩人同時彎腰去碰案上那隻空碗,指尖在粗瓷碗沿上碰了一下,都收回了手。
兩個人各退了半步,都愣了一下。
碗沒碎,穩穩地立在桌面上,但剛才指尖相觸那一瞬間的觸感還在。沈凌霜先收回了手首起腰來,蕭凜也站首了,兩人之間的桌面隔著那隻粗瓷碗的弧度。沈凌霜垂下目光把碗端起來,然後語氣恢復如常地開口說了一句:“我自己來吧。”
蕭凜沒有伸手去接,他往後退了小半步,站在桌邊看著她把兩隻碗疊在一起端起來。沈凌霜端著碗走到帳門口的案臺上放好,轉身回來的時候蕭凜己經坐回了案後,正低頭在看那疊公文,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沒有發生過一樣。沈凌霜在案前站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王爺明天還出去探?”
“明天不出去。兵部那邊有新的文書要批。”他抬起頭來,目光在燈火下比剛才自然了一些,“你明天要是想去衛城的話,讓趙五跟著。”
沈凌霜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掀簾走了出去。夜風迎面撲過來,她走出幾步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剛才那一下的觸感己經沒有了,只剩北境乾燥的晚風從指縫間穿過去。她把手收進袖子裡繼續走回了自己的營帳。
趙五正在她帳門口徘徊,見她回來微微鬆了口氣:“王妃,明天去衛城的話,屬下什麼時候去牽馬?”
“辰時吧。”沈凌霜掀帳門走進去之前側頭看了他一眼,“趙侍衛長,你跟著王爺的時間久,有沒有聽說過崔明遠這個名字?”
趙五愣了一下,然後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聽說過。兵部侍郎崔明遠,以前在北境做過監軍,後來調回京城了。他跟王爺的交集不多,但王爺以前提過一句——說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不像是個將軍,倒像是個管賬的。”
沈凌霜點了點頭,掀簾進了帳。她把靴筒裡的藥丸取出來放在桌上,對著燈火看了看,然後重新收好。她吹燈躺下的時候窗外的風比傍晚又大了一些,把帳壁吹得嘩啦啦地響。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指尖那觸感己經徹底散了,只剩下北風從帳外穿過的聲音和遠處衛城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