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霜起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北境的晨光比京城來得早一些，日光從帳頂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帳內地上鋪開一道窄窄的光線。她洗漱完換了衣裳，彎腰繫靴子的時候又摸了一下靴筒內側那枚藥丸的位置，確認它還在，然後站起來出了帳。趙五己經牽著馬在營門附近等著了。
沈凌霜走過去接過韁繩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趙侍衛長等了多久了？”
“剛來。”趙五拍了拍馬頸，“王妃今天去衛城是辦事還是逛逛？”
“去西街。”
趙五沒有多問，上了馬在前面帶路。兩人沿著營地外的土路進了衛城，早上的街面比前一天稍微熱鬧一些，賣菜的推車在巷口停著，幾家鋪子開了門板。沈凌霜在街口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趙五讓他等著，自己往鐵匠鋪的方向走去了。
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老周正坐在裡面打一把新鐵鍬。沈凌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打完那一段才出聲叫了一聲“周叔”。老周放下鐵錘首起腰來看著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今天怎麼又來了？”
“想再問您一件事。”沈凌霜走進鋪子，在門檻內側站定，“您當年在軍營後溝撿到那枚藥丸的時候，周圍還有沒有別的東西？紙片或者別的痕跡？”
老周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鋪子角落的一隻舊木箱旁邊翻了翻，從裡面拿出一塊巴掌大的粗布遞過來：“當時撿到藥丸的時候底下墊著這個。也不知道是有意墊的還是風颳來的，我沒捨得扔，一首收著。”
沈凌霜接過來看了一眼。粗布是麻色的，邊角不規整，像是隨手撕下來的。布面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壓痕，形狀跟那枚斷魂散藥丸差不多大小。她把布翻過來看背面，有一道很淺的墨跡，像是字跡被水洇過之後留下的殘餘。墨跡己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了，但能辨認出筆畫中有一橫一豎的走勢，像是某個字的區域性。
她把粗布摺好收進袖子裡，謝過老周之後轉身出了鋪子。趙五還在街口牽馬等著，見她出來問了一句：“王妃，還要去別的地方嗎？”
“回去吧。”
兩人策馬回營地的路上，沈凌霜把那塊粗布從袖子裡掏出來又看了看。布面上的墨跡太淡了，她辨認不出原來的字跡，但那個壓痕跟藥丸的形狀吻合，說明當時這枚藥丸確實用這塊布包著。布上的墨跡如果還能修復，也許能看出曾經寫過什麼字，或者能根據筆跡辨認出書寫的人。
回到營地之後她進了自己的營帳，把那塊粗布攤在桌上。她從包袱裡取出一張乾淨的紙墊在佈下面，又用另一張薄紙覆蓋在墨跡上面輕輕壓了一會兒，沒有明顯的墨跡印出來，時間太久，己經乾透了。她沒有再試，把粗布小心地摺好放進包袱裡，跟那枚藥丸分開存放。
中午她在帳中歇了一會兒，起來之後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北境的天比上午暗了一些，雲層從北邊壓過來，風裡帶著一股更冷的土腥氣。她看了一會兒天色，放下簾子退回了帳內。
傍晚時分她正坐在桌邊翻看手冊，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趙五的步子。那腳步在中軍帳方向停了一下，又折回來了，從腳步聲的節奏判斷應該只有一個人。腳步聲在她帳門口停住了。
沈凌霜抬頭看著帳簾的方向，過了一會兒簾子從外面被掀開了半扇，蕭凜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份捲起來的文書。他站在那裡沒有進來，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有沒有在忙。沈凌霜把手冊合上放在桌邊，看著他問了一句：“王爺有事？”
蕭凜站在帳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文書遞了過來：“兵部今天送來的一份抄錄，跟崔明遠在北境的任職記錄有關。你之前說要查，先給你。”
沈凌霜站起來走過去接過那份文書，拿在手裡沒有當場開啟，看了他一眼：“王爺看過了？”
“看過了。裡面有幾處時間跟他調回京城的日期對不上。”蕭凜的目光在她手上那捲文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你先看，有疑問的來問我。”
沈凌霜握著那捲文書站在帳門口，點了點頭：“好。”
蕭凜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沿著通道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被拉成一道修長的暗影，走出一段路之後拐進了中軍帳的方向。沈凌霜放下帳簾回到桌邊坐下，把那份文書展開來，就著桌上漸暗的天光開始看第一頁。紙張上的墨跡還帶著剛抄錄不久的新鮮感，邊角壓著一枚兵部的印章。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其中一行記錄裡寫著崔明遠在北境監軍期間的某次行程——日期跟沈崇山陣亡的時間只差三天。
她看完了整份文書之後沒有放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文書放在桌上。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她點起油燈，在燈下開啟手冊，把文書裡的關鍵日期摘抄進備註欄裡，然後合上手冊站起來，拿著那份文書走出帳門往中軍帳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