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霜走到中軍帳門口的時候，帳簾垂著。她沒有首接進去，在門口站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王爺，方便進來嗎？”
裡面傳來一聲“進”，她掀簾走了進去。蕭凜正坐在案後，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手裡那支筆擱在筆架上，像是剛放下。她走過去把那捲兵部的抄錄放在他面前的案角上，然後在對面坐下來。
“我看完了。”她說，“裡面有一處跟之前王爺提的時間對不上。崔明遠調回京城的日期跟他在北境最後一份述職報的落款日期中間隔了十二天。”
蕭凜的目光落在那捲文書上，伸手拿過來翻到了她說的那一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放回了案角：“十二天的空檔。他述職報是在離開北境之前就寫好的，但調令的落款日期比他實際動身出發的日期早了十二天。”
沈凌霜坐在對面安靜了一會兒：“這說明他在述職報寫完到實際出發之間，還在北境多待了十二天。而那十二天裡，他做了什麼事沒有寫進述職報裡。”
“這十二天，也是你父親陣亡之後到柳副將的事被壓下去的過渡期。”蕭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燈火下比白天深了一層，“他那十二天留在北境，不是為了收拾行李。”
沈凌霜沒有接話。她把這份資訊跟手冊裡己有的其他條目放進了同一個框裡，然後看著蕭凜問了一句：“王爺手裡還有沒有關於崔明遠在那十二天裡行蹤的記錄？”
“他留在北境期間的行程不在兵部的存檔裡，但他在邊關住過的那間驛站的記檔還留著。”蕭凜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驛站的記檔不在兵部，在衛城縣衙的舊檔庫裡。”
“我去衛城縣衙查。”沈凌霜說。
蕭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我派人去”，他看了她片刻之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查？”
“正常去查，以靖王府隨行人員的名義調檔。”沈凌霜的語氣不高不低，“我在府裡查了那麼多東西，不缺這一次。”
蕭凜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幾息，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放在桌邊的手上。沈凌霜的手自然垂在桌沿旁邊，手指修長放鬆，沒有握拳也沒有攥著什麼東西，但在桌案上方油燈的光線下，她手肘旁邊放著那把短匕首——她來的時候順手別在腰間帶過來的，坐下之後解下來擱在了桌邊。
蕭凜的目光在那把匕首上停了一下。刀鞘是深色的舊皮鞘，邊角被磨得光滑發亮，刃口那一側的縫隙裡透出一絲暗色的光。他看了一兩息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語氣跟剛才一樣平穩：“你帶著刀進縣衙？”
沈凌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邊的匕首，拿起來系回腰間：“帶著。在外面習慣了不空手。”
蕭凜沒有評價她這個“在外面不空手”的習慣。他站起來走到帳角的櫃子前翻了一下，從裡面取出一枚舊銅印走回來遞給她。銅印不大，上面刻著一個“靖”字，邊角己經磨得有些光滑了，像是被用了很多年。
“你帶著這個去縣衙調檔，不用報我的名。”他說，“縣丞看到這個印章會給你查。”
沈凌霜接過那枚銅印看了看，收進懷裡：“用完了還給王爺。”
“不用還，你留著。”蕭凜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後面還會有用得上的時候。”
沈凌霜把那枚銅印在懷裡放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轉身往帳門口走了兩步。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蕭凜正低頭寫字，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沙沙聲響細密而均勻。她沒有出聲，掀簾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她站在帳門外調整了一下腰間的匕首位置，然後沿著通道走回了自己的營帳。到了帳內她點上油燈，把那枚銅印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印面刻著的“靖”字線條清晰有力，是蕭凜的私印。她把它收進包袱裡，跟手冊放在同一層，然後坐下來把那把匕首從腰間解下重新擦了擦，插回靴筒裡才熄燈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