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凌霜帶著那枚銅印去了衛城縣衙。
她把銅印遞進去之後,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縣丞親自迎了出來,態度客氣但話不多,問清她要查的是哪一年的記檔之後就轉身進了一間偏屋。沈凌霜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曬在青磚地面上泛起一層乾燥的白光,風吹過院牆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碎的沙土。
大約過了兩刻鐘,縣丞抱著一隻落了灰的木匣走出來,放在廊下的長案上開啟。裡面疊著一摞泛黃的簿冊,邊角被蟲蛀了幾處,但字跡大多還清晰可辨。縣丞指了指其中一本:“永昌二年秋冬兩季的驛站記檔都在這裡了,王妃看完了招呼一聲就行。”
沈凌霜道了謝,在廊下的長凳上坐下來翻那本簿冊。紙張因為年久而發脆,翻頁的時候要格外小心才能不弄破邊緣。她翻到永昌二年九月中旬的那幾頁,手指在紙面上逐行地往下掃,看到了崔明遠的名字——九月十七日入住,九月二十九日離開,中間住了十二天。記檔裡還標註了他入住期間每日的進出情況:九月十八日外出半日,九月二十一日外出至次日方歸,九月二十西日有人來訪,未留姓名。
她把這幾行記錄用隨身的紙筆抄了下來,然後把簿冊小心地合上放回木匣裡。縣丞過來把木匣抱走的時候她站起來道了謝,出門沿著街往營地走。回去的路上她又把抄錄的那幾行重新看了一遍——九月二十西日有人來訪,未留姓名。這個未留姓名的訪客,在崔明遠多留的這十二天裡出現了一次,偏偏在九月二十西日。而三天之後,沈崇山在柳副將逃走之後陣亡。
沈凌霜把紙摺好收進袖子裡,加快腳步回了營地。趙五正在營門口等她,見她回來沒多問,只說了句“王爺在帳裡”就側身讓了路。沈凌霜穿過營地走到中軍帳前,在門口停了一下。帳簾掀著半扇,蕭凜坐在案後正跟一個軍官說話,見她站在門口就朝那個軍官點了頭示意他先出去。那軍官站起來行了個禮出了帳,沈凌霜側身讓了讓,等他走遠了才掀簾走了進去。
她在案前站定,沒有坐下,把那行抄錄放在蕭凜面前的桌上:“崔明遠在驛站住的那十二天裡,九月二十西日有人來訪,沒有記錄姓名。三天之後沈崇山陣亡。”
蕭凜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沈凌霜站在案前等他說什麼,但他沒有說話,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放在桌邊的手上,又移到了她腰間那把匕首上——她今天出營前順手把那把匕首插在了腰間,還沒有放回靴筒裡。
蕭凜看著那把匕首停了兩息。沈凌霜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露出的刀柄,然後抬起來看著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今天帶了刀,也沒有把刀收起來。蕭凜看了一眼之後目光從刀柄上移開,重新落回她臉上,開口問了一句:“這把刀,是哪來的?”
沈凌霜低頭看了一眼刀柄。從府裡帶出來的那把短匕首她一首貼身帶著,中間換過幾次刀鞘,但刀身始終是同一把。她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府裡庫房順的。後來換了刀鞘和纏繩。”
蕭凜聽了之後沒有評價“府裡庫房順的”這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然後伸手從案側取了一卷新的纏繩放在桌邊,推到她面前:“那把刀鞘太舊了,換這個。”
沈凌霜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纏繩,深色的棉繩,密實細韌,看著比她原來那根更耐磨。她拿起來握了一下:“多謝王爺。”
她把纏繩和抄錄都收好,在案前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出了帳之後她把那把匕首從腰間解下來,把新纏繩繞上去比了一下,長度剛好。她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間,沿著營帳之間的通道走回自己的帳中坐下,把那枚彎月暗紋的藥丸從靴筒裡取出來放在桌上,跟那份抄錄並排放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把兩樣東西都收好放回原處,油燈在桌面上穩定地亮著,把她放在桌邊的那捲新纏繩照出一層暗色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