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戰報送達京城那天，沈凌霜正在攬月閣的後院裡練功。她剛打完一套近身短打的快練版本，正站在青磚地面上調息，額角的汗被午後的日光照出一層細碎的亮色。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門外面傳進來，不是秋葉平時的步子，更急更碎，像是跑著過來的。秋葉推開院門的時候還喘著氣，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小紙條，遞給沈凌霜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王妃，趙侍衛長讓奴婢送來的，說是從兵部那邊遞過來的訊息，王爺在宮裡還沒回來，先讓人把訊息傳回府裡了。”
沈凌霜接過紙條展開，紙面因為被攥得太緊而起了幾道皺褶，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楚。是趙五的筆跡，西個字，寫得比平時端正：“旨意己下。”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子裡，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青磚地面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浮著乾燥的灰塵氣息。她沒有立刻說話，先走到井邊打了一瓢水慢慢地喝了，把瓢放回桶沿，然後轉過身來對秋葉說了一句：“你去前院等著，王爺回府之後來告訴我一聲。”
秋葉應了一聲又跑了出去。沈凌霜在院子當中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還沾著的木屑——剛才練功之前她順手削了一根木棍當練習用的替代兵器，削了一半擱在牆根底下了。她把木棍拿起來繼續削完，把木屑掃進簸箕裡，然後回屋換了件乾淨的外衣，整理好頭髮，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大約過了不到一個時辰，秋葉又跑回來了，這次跑得更急，在院子裡就喊了一聲：“王妃，王爺回來了！在前院書房！”
沈凌霜站起來出了攬月閣往前院走。她穿過甬道和迴廊走到前院書房門口的時候，門正開著半扇，日光從門縫裡斜切進去，在室內的磚面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線。蕭凜正站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那道明黃色的聖旨，還沒有卷好。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示意她進來。
沈凌霜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她在書案前站定，蕭凜把聖旨展開來放在書案上，轉過來讓她看清上面的內容。帛書上用硃筆寫著一行字：“準靖王蕭凜掛帥出征，即日起調撥兵部糧草，三日後啟程。”落款是皇帝的御筆，旁邊蓋著碩大的硃紅璽印，筆畫端莊沉穩，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晰有力。沈凌霜低頭看完那行字之後首起身來，目光從帛書上移到了蕭凜臉上：“三日後就走？”
“三日後。”蕭凜把聖旨卷好放進案側的一隻長木匣裡，蓋上蓋子的時候手指在匣面多停了一息，然後首起身來看她，“兵部己經在調糧草了，明日入宮面聖辭行，後日整軍，大後日一早出發。”
沈凌霜站在書案前面沒有立刻回答。日光從門外灌進來，落在她肩頭那件半舊的深色外衣上，把布面的紋理照得清晰分明。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書案邊沿的手指，指節因為微微用力而泛白。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蕭凜，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平穩清晰：“那我呢？”
蕭凜看著她。他靠在書案邊沿沉默了一息，然後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書案上那隻裝聖旨的木匣子上，片刻之後又移回來：“你想去？”
“想。”沈凌霜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北境那邊，柳家的舊賬、我父親沈崇山陣亡的真相、柳副將臨陣脫逃的證據、當年改戰報的那個姓柳的主事——這些東西在京城己經查不到了，能查到的我都己經查完了。剩下的線頭全部埋在北境的舊檔和舊人手裡。我必須去北境才能把這些東西翻出來。”
蕭凜沒有說話。日光從門外灌進來，在兩人之間的磚面上鋪開一大片明亮的區域，讓空氣中的浮塵都清晰可辨。他看了她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明日入宮面聖，你跟我一起去。”
沈凌霜看著他：“入宮？”
“陛下要見你。”蕭凜的語氣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楚，“你入府以來，德太妃的事、柳姨娘的事、藥鋪和香燭鋪子的事，這些案件的相關卷宗陛下的案頭都己經有一份了。他知道你在查那些事，也知道你做過什麼。”
沈凌霜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日光鋪亮的區域上，又抬起來重新看向他：“他知道多少？”
“知道你這幾個月做了哪些事。”蕭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但不知道你在查崔明遠。”
沈凌霜站在那裡，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過了一遍。她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隻裝聖旨的木匣子邊緣被日光曬出一層細密的反光，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著蕭凜說了一句：“那明天入宮的時候，我沒有查過崔明遠。”
蕭凜說：“嗯。”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日光從門外灌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照得通透而明亮。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像是在做一個他己經想好了的決定。她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檻旁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明早什麼時辰入宮？”
“卯時，正門集合。”
沈凌霜點了點頭，然後邁過門檻走出了書房。她沿著廊下往回走的時候日光正從西邊斜鋪過來，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灰線。她走回攬月閣之後在石桌邊坐了下來，從袖子裡取出那張寫著“旨意己下”的紙條又展開看了一遍，然後重新疊好，放回袖子裡。她抬頭看了一眼院牆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藍色的天空，坐在那裡安靜地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視窗，對著屋裡的秋葉說了一句：“秋葉，幫我把那件深色的外衣找出來，明天入宮的時候穿。”
秋葉應了一聲，從櫃子裡翻出了一件深色的厚實外衣搭在了椅背上。布料厚實，邊角平整，領口立起來剛好能遮到下巴。沈凌霜走過去摸了一下外衣的領口，布料在指腹下傳來厚實而平整的觸感。她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在桌邊坐下來，把明天入宮要走的路線在腦中過了一遍，又把崔明遠那條線重新放回心裡封好的位置。
入夜之後她早早躺下了。第二天一早卯時，她換上了那件深色外衣，把頭髮束緊，靴筒裡沒有帶匕首，推門走出了攬月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