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山道上收攏完畢之後,趙五帶人沿著剛才交戰的區域走了一遍。他沒有策馬走,步行著沿著山道外側的林緣線從南到北走了一趟。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彎腰檢視地面上的痕跡——有的是踩進雪裡的腳印、有的是被切斷的樹枝斷口、有的是插在樹根旁邊的斷箭,有的是武器脫手後落在雪面上留下的印痕。他在一處林緣線內側停得尤其久,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雪面上殘留的深色痕跡,那痕跡己經被夜風吹得表面結了一層薄冰,邊緣的輪廓己經開始模糊。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完一趟之後回到了蕭凜旁邊,日光己經完全消失了,夜色覆蓋著整片盤蛇嶺,只有周圍幾個士兵手中舉著的火把能照亮附近一小片範圍。趙五站在蕭凜的馬旁邊報出了他清點之後的數字:“斬首八百有餘。具體數到八百一十多個,後面有十幾具被雪蓋住了還沒完全翻出來,但總數在這個範圍上下。自己這邊折損了不到百人,輕重傷各半。陣亡的集中在第一波衝擊時中段遭遇的那幾個位置,後續追擊時沒有再添新的。”
他報完數字之後站了片刻沒有走。風從北面持續吹過來,把他報出的數字和周圍的夜色一起包裹住了。那幾個數字在夜風中擴散開來,傳到周圍正在整隊計程車兵們耳中——有人正在把散落在雪地上的箭矢收集起來,聽到數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旁邊的人把箭矢接了過去他才繼續低頭找下一支;有人在擦拭刀刃上殘留的深色痕跡,聽到數字之後把刀身舉到火把下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刃口沒有缺損才放回鞘中;有人正在把陣亡者的遺體從雪地裡抬到指定的收攏位置,經過報數的區域時腳步放慢了一瞬。馬匹也在交頭接耳地擺動著頭頸,在夜風中被火光和聲音微微擾動。
蕭凜坐在馬背上聽完趙五的彙報,沒有多說什麼,低聲交代了讓傷兵先處理、陣亡者遺體收攏好、天亮之後再整隊出發的事,他的聲音在火把的照明範圍內被夜風裹著向周圍散開,被附近計程車兵們相繼接收到。趙五應了一聲之後轉身去安排人手清點陣亡者的名字和傷勢的輕重程度,他離開的時候經過沈凌霜旁邊,火把的光正好從他身側經過,有一瞬間照亮了她握韁繩的手指——她的手指己經從緊握狀態鬆開,恢復到了自然的鬆弛狀態,但那鬆弛狀態不是隨意的,是她從戰場狀態切換回常態的過程中己經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調整。
沈凌霜坐在馬背上,聽到那幾個數字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返回佇列計程車兵——有的正在擦拭刀刃上殘留的深色痕跡,有的正在把水囊重新掛回鞍側,有的正彎著腰把散落的箭矢從地上收集起來。那些動作的節奏與整隊時的節奏己經同步起來了,士兵們在回到佇列後自然融入了佇列的分佈狀態,像是那些動作己經完成了它們該在戰場結束後做的全部工作。她收回了目光,把匕首從靴筒外側的袋子裡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刃口,刀刃在夜色中呈現出一層暗色的光,表面沒有殘留的液體痕跡,刀鋒也沒有捲刃,整個刃口的邊緣依然保持著收刀時的一致寬度和朝向。她把匕首插回袋子,重新調整了一下袋口的鬆緊度,然後坐回了馬鞍上,順著佇列的節奏向前挪了幾步,回到了她與他之間的固定間距上。
蕭凜就在前方大約一匹馬身的位置上,正側著頭跟趙五說話,聲音不高但清楚,正在確認下一步的安排。火把的光在他側臉上鋪開一層暖色,把他下頜到喉結之間的那一段線條照出一層均勻的亮色,他說話時的姿態和他面對士兵們報告數字時的姿態一樣穩定。她策馬停在那裡,夜風從她袖口邊緣和領口邊緣持續流過,帶來一陣持續的涼意。馬蹄在她前方踩過雪面時發出的聲響清晰而穩定,與那些正在清點和收攏的動靜交織在一起,在夜色中沿著山道向前延伸。風在持續吹著,斬首八百和折損不到百人之間的差距,在山道兩側的夜色中被火把的光照過之後,被夜風裹挾著傳進了正在重新整隊的佇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