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營之後的風雪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北風依然在營地上方持續地吹著，把帳棚的邊角吹得啪啪作響。沈凌霜把馬匹安頓好之後蹲在溪邊洗了把手。溪水比白天更涼了，指尖浸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從皮膚表面一路滲到關節深處的冷意，她洗完之後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了擦指縫間殘餘的溼意。
她轉身往帳棚方向走的時候，趙五正好從她前面經過，腳步慢了兩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蹲在溪邊的位置移到她己經幹了但還留著水漬的袖口邊緣，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王妃，您今天白天幫那幾個兵扛輜重的時候，他們自己扛得動的東西，其實沒必要替他們搭手。那些鐵件和背囊是分給他們個人的負重，每個人該扛多少是分配好的。”
沈凌霜站住了。她側過頭來看他，日光己經沉到地平線以下了，營地的風燈被逐一點亮，在她和趙五之間投下交錯的光影。她聽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打斷，等他說完之後也安靜了片刻，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那他們走不動的路段你覺得該由誰來替？如果他們那一段路被風雪拖垮了，掉在隊伍後面，是讓他們自己留在雪地裡等到晚上再走，還是讓隊伍停下來等他們恢復之後再趕路？”
趙五張了一下嘴，日光從風燈邊緣透過來，把他臉上那一下停頓照得清清楚楚。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她看著他，像在等一個回答。趙五沉默了幾息，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指，片刻之後又抬起來。
“您說得有道理。”他說，“走不動的人確實需要人搭手，不然後面的人一樣會被拖慢。只是您今天搭了手的那幾個兵，鐵件的那個是隊裡分到負重最重的，乾糧袋那個是新兵，帳篷背囊那個背了一路，三樣東西分量都不輕，您一個人在同一天裡扛完了。”
沈凌霜聽了他說完，安靜了片刻。風燈的光在她側臉上鋪開一層均勻的暖色，她開口說了一句：“我扛得動，順手的事。走不動的路段拖慢了整個隊伍的節奏，比一個人分幾次搭手更耗時。”
趙五站在那裡，風燈的光把他和沈凌霜之間的那段距離照亮了。日光己經完全沉下去了，營地的風燈從各處亮起來，把兩人的輪廓都照出一層暖色的邊線。他看了她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屬下之後重新分配一下輜重的負重，把鐵件和帳篷分給更合適的人扛，新兵那邊少分些。那幾個人的負重明天開始調一下，您不用每回都自己去搭手。”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話再過一遍，然後補了一句，“不過您今天搭手那件事，確實讓後面那幾個兵走得更快了一些。後面那段路上，隊尾跟上來的時間比上午短了差不多兩刻鐘。”
沈凌霜在風燈光裡站了片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回了一句：“行。”她停了一下，日光己經沉到地平線以下了，風燈的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色，她把垂在袖口邊沿的溼痕抖了抖，讓它不那麼顯眼，然後收回手說：“那我先回帳棚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天早上如果鐵件那袋還是同一個人扛，你把他換下來，讓我來。”
趙五站在風燈光裡張了一下嘴，日光己經完全沉到地平線以下了，風燈的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表情裡有意外，有說不上來的東西。他看著她己經轉過去準備走的背影，開口應了一聲：“……知道了。”
沈凌霜沿著通道走回了她的帳棚，彎腰鑽了進去。帳棚裡的乾草鋪蓋還維持著她白天離開時的形狀，她躺下來的時候感覺到了今天一天積累下來的疲倦，從肩膀到後腰，從膝蓋到腳踝，每一處都在告訴她今天走了多少路、扛了多重的東西。她翻了個身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包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閉上眼，在風聲和風燈光滲入帳壁的微弱暖色中，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