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嶺的山道越走越險，但真正讓沈凌霜警覺的不是路面的寬度，而是兩側的密林。
從進入盤蛇嶺中段開始，山道兩側的植被就在發生變化。一開始只是零星的灌木叢和低矮的喬木，越往上走，樹木的密度越高。那些樹不是整齊排列的，而是以一種參差交錯的方式生長著，樹與樹之間的空隙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可以容兩個人並排穿過，有的地方則連側身都擠不過去。沈凌霜的目光沿著山道兩側的邊緣持續掃視著。她看到了那些空隙的位置跟山道彎道轉折點之間的對應關係，每隔一段距離，密林中就會出現一處密度不均的區域，而那片區域的邊緣正好與山道的轉彎弧線重疊。如果有人在林子裡蹲著，在彎道外側的樹影裡放一隊弓箭手，從下方經過的隊伍會完全暴露在射界之內，而且會發現前後隊伍的視線被彎道遮擋，不可能同時看到兩側的情況。
前面的蕭凜也在放慢馬速。她注意到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比之前收攏了一些。日光從密林縫隙裡斜透進來，在他肩頭和他握著韁繩的手指上鋪開一層斷續的亮斑，他把目光投向左側密林的深處，停留了兩三息之後又轉向右側，像是一邊數著那些密度不均的位置一邊在腦子裡估算它們的射界角度和覆蓋範圍。林子裡沒有異常的動靜，沒有鳥群驚飛的聲響，沒有樹枝被觸碰後仍在晃動的痕跡——那片密林處在一片均勻的安靜之中。但在經過一處彎道的時候他微微側過頭來，目光從前方路面上移開，越過他自己的馬肩落向她所在的方向。日光正好在他側頭的那一瞬間從雲層邊緣照下來，把他偏轉過來的半張臉輪廓描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沈凌霜在他側頭之前就己經在看他了，所以他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在日光照亮兩人之間那段空氣的同一瞬間交匯了。她的馬跟在他側後方，距離恰到好處，日光在兩人之間的交匯點上停留了一瞬，像一個短促的訊號被光線傳遞到了正確的接收位置，然後日光繼續向前移開了。
蕭凜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側頭的方向和他目光停留的位置表明他在做出某種確認——確認她也看見了那些位置，確認她也在數。沈凌霜在他轉回頭之後沒有調整自己的位置，她繼續策馬跟在他側後方，目光依然沿著兩側密林的邊緣移動著，把每一處密度不均的位置繼續記進腦子裡。現在她己經把那幾處最可能藏人的位置全部數過一遍了，每一處的位置、射界角度、距離山道的遠近和覆蓋範圍都對應著不同的彎道弧度和視線盲區。她握著韁繩的手指在馬匹透過下一處彎道時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她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極低的、幾乎被風聲蓋住的哨音——一聲短，停頓，然後一聲更短。是趙五的訊號。他在確認隊伍間距。沈凌霜沒有回應那道哨音，但她的馬速略微放慢了一些，讓前後之間的距離從原本的近距離拉伸到了一個更寬裕的區間。她繼續策馬跟著前面的佇列前進，兩側的密林在她視野中持續地向後退去，每一處密度不均的位置在她腦中都己經對應好了它所屬的彎道編號和視線角度。她把這些位置分別存放在了固定的分類裡，在需要用到它們的時候可以隨時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