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馬停住之後，沈凌霜沒有立刻收回目光。她在那棵枯樹的斷口方向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看地形時多出了大約兩息，日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她的眉頭微微收攏了不到半寸——不是那種緊張或者警惕的表情，是一種她看到什麼東西之後正在迅速評估時的專注。那道表情停留的時間很短，大約兩息之後就恢復了平時的狀態。
但蕭凜看見了。
他己經勒停了馬，日光從他前方的山道盡頭斜照過來把他側臉的輪廓描出一道清晰的亮線。他的目光從前方路面上收回來，往側後方偏了一下。那一眼的偏移幅度很小，日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轉頭的動作鍍成一道金色的邊線，正好捕捉到她眉頭剛剛鬆開的那一瞬間。她己經在抬頭往前看了，日光在她抬起臉的瞬間從她下頜邊緣滑過，她側過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他正在看她側臉的目光。她應該沒有預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正好轉過來看她，因為她的眉頭在那一瞬間又重新動了一下——不是收緊，不是放鬆，是一種意識到自己被看見之後的不自覺反應，像是她沒有料到他會在那個時機轉過來。
兩人在日光中隔著大約一匹馬身的距離對視了不到一息。日光從西邊照過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鋪開一層通透的亮色，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跟平時對視時一樣長，但她的眉心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小的弧度，沒有立刻恢復平整。他看見了她剛才看樹時眉間的那道變化，那道變化持續的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那個時刻轉頭去看她，幾乎不會注意到。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路面，開口說了一句：“前面那段路，樹上的標記不止一處。我剛才看到第二棵和第三棵樹的距離比正常的行距要短，像是有人刻意縮短了間隔來加快某一段路程的行進節奏。”
蕭凜聽到這句話，確認了自己剛才沒有看錯。他看到的那個短暫變化不是一個孤立的表情，是她意識到前方地形異常之後正在調整判斷時的一箇中間狀態。他轉回頭看向前方，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看到的時候，腦子裡過的是距離和間距。你看到的那幾個標記，它們之間的間距是有變化的，而且變化的方向是在拉近。”
沈凌霜策馬靠近了半個馬身，目光也落向前方路面：“前面那段路，如果按正常的行軍間距走，透過那幾棵標記樹之間的距離大約需要走一百多步。但標記之間的間距縮短了一截，是刻意壓短步幅透過的意思。那段路的長度比通常情況下的同行段要短，像是在那裡被收攏過。前面那段路很可能有人在那邊停留過，而且停留的時間不長。”
蕭凜沒有追問她為什麼能在看到斷樹的同時就把間距變化也一併納入判斷，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能透過兩棵樹的間距和繩痕角度把那段路的整體狀態推理出來。他沒有轉頭，日光在他微側的臉上形成一道穩定的亮區，他開口說了一句：“前面那段路，走慢一些。走到第三棵標記樹的彎道之後停住。我在前面等你。”
沈凌霜沒有說“好”，但她策馬退回了自己側後方的位置，間距比之前稍微縮短了不到半步。日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人之間的雪面照成一片均勻的白亮，她跟在他側後方，目光持續掃過前方的路面和樹線——那些還在前面等著他們透過的密林和標記樹正在一個一個地進入視野，每一個的位置和朝向都對應著她之前在她腦中形成的那幅佈局圖。她跟在他的馬後面通過了第一處彎道，日光在下一個彎道入口處被石壁完全擋住了幾息，兩人的身影在那段被陰影覆蓋的路面上重疊又分開，然後她在進入下一段彎道之前放慢了馬速，讓馬蹄在雪面上留下了一排間距更短的蹄印。她跟在他側後方，保持著比之前更短的間距，繼續沿著盤蛇嶺向北推進。日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人和一前一後兩匹馬的影子在山道地面上拉成了兩道幾乎相接的長影，在轉過下一處彎道時稍微分開了幾寸又重新靠近，然後在下一個彎道的入口處再次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