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還在燒著,夜風時大時小地穿過營地,把火光照亮的範圍一會兒擴大一會兒縮小。趙五坐在火堆旁邊,那隻水囊放在他伸手能夠到的位置上。他坐了一會兒之後把刀從膝前的雪地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沾的雪粒和暗色痕跡。他擦完之後沒有把刀放回原位,握在手裡又停了一下,像是做完那件事之後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做什麼動作。他的目光在火堆上停著,火光在他臉上持續地移動著,把他低垂的眼皮和嘴角的弧度照出一層被光軟化過的輪廓。
沈凌霜在他旁邊的位置蹲了下來。火堆在她蹲下的時候把她的影子從火光照亮的地面上拉了過去,她蹲著的位置距離趙五大約兩步遠,沒有擋住他朝向火堆的方向,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站不起來的時候腿發軟,現在好些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詢問一件她己經在來的路上看到了一半的事情,日光己經不見了,火光在她側臉上鋪開一層暖色,把她的目光照得清楚而穩定。
趙五的目光沒有從火堆上移開,但他開口了:“剛才走完那一趟之後沒什麼感覺,坐下來才開始抖。”他說著把空著的左手抬起來在火堆前張開又握緊,手掌在火光中呈現出均勻的暗紅色調,“以前打完仗也會這樣。有時候是坐下來的那一刻,有時候是水喝到一半的時候,有時候是看到旁邊的人還在動的時候。每次都是打完仗了才反應過來自己打了仗。”
火堆裡一根燒了一半的樹枝在夜風中倒向了一側,火星濺出來落在他腳邊的雪面上,發出幾聲極短的滋滋聲。沈凌霜蹲在那裡安靜地等著他把話說完。趙五說完那段話之後停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來看她。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個他之前沒有仔細看過的人,他的目光從她肩頭掠過,掃過她握著水囊的手指,然後落回她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目光。他在火光中看了她幾息,那目光裡有一種他在戰場上面對一個戰友時才會有的認真,那種目光的質地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您當時是怎麼判斷那個領頭人會從那條路線走的?”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您落地的時候還沒有看到他,但您落地之後首接朝那個方向去了。”
沈凌霜在火光中安靜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火堆里正在燃燒的樹枝上,看著火焰沿著木紋的方向向前蔓延、爬升、點燃周圍的分枝,然後她收回目光看向趙五:“他在林子裡的時候腳步聲比其他人快,但比其他人穩。快的那部分說明他在趕路,穩的那部分說明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裡。兩條合在一起意味著他有明確的目標,不只是跟著前面的人跑。”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火光在她停頓的間隙裡繼續跳動著,然後她繼續說下去,“他的目標方向正好是側翼那條路線。他想要繞到山道外側,在佇列轉彎的時候從側面壓進來。所以在落地之前我己經在他可能經過的位置上等著了。”
火堆在夜風中又倒向一側,火焰被壓低了片刻,然後重新升起來。趙五聽完她說的話之後,目光在火堆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那兩句話在他腦子裡走了幾遍,正在跟他今天看到的情景逐一對照。他沒有說“原來如此”也沒有說“明白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握著刀站了起來,在她旁邊的地面上蹲下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