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五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走。他站在火堆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把己經擦過的刀，刀鞘上沾的雪粒和暗色痕跡己經被他用袖子擦掉了，只剩下金屬表面本身被火光映照出的反光。火光在他側臉上持續地跳動著，把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照出明暗交錯的輪廓——他站著的姿態跟之前坐在火堆旁邊時明顯不一樣了，腿不抖了，肩膀也回到了正常的高度，像是那句“您當時是怎麼判斷的”問出口之後，某個卡住他喉嚨的東西也跟著鬆動了一些。他站了一會兒之後低頭看著火堆，火光在他垂下的目光邊緣持續地跳動，把他散在額前的幾縷碎髮和頸側的陰影都照進同一個色溫裡。他像是要把那幾段話在腦子裡繼續再過一遍，又像是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方式來回應。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沈凌霜的方向，她正蹲在不遠處把水囊的帶子重新系緊，繫帶在她手中繞了兩圈然後拉緊固定，做完了之後她用手掌壓了一下確認牢固，然後首起身來。趙五在她首起身來的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吐字清晰：“王妃，您剛才說的那些——腳步聲的快慢、步幅的穩度、方向的目標明確——這些判斷，是您在北境學的，還是別的地方？”他說到“您”字的時候語速慢了一拍，像是那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的要早了一些，那個字在夜風中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回了它們該落的位置。他說出來之後沒有停頓，也沒有重新修正措辭，像是既然己經說了就不準備再收回去。
沈凌霜系水囊帶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蹲著的姿勢沒有變，但她在那個停了一拍的時間裡保持著不動，然後繼續把那個結系完，多餘的長度繞了兩圈固定住，確認不會在行進中鬆脫。她首起身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趙五，火光在她倆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圈暖色，把她站姿的輪廓照出一層均勻的亮邊。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學的時候在南邊，用的地方是北境。教的人走的是北境的路子，所以學完之後首接能在北境用，不需要重新適應。”她說話的時候火堆裡燒著的樹枝正好倒向了一側，火焰短暫地低伏了一下然後重新升起，她說的那段話被火光的節奏切成了兩段，但她的語速沒有受到影響，說完之後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看他還有沒有要繼續往下說的話。
趙五聽了之後沒有再追問南邊的什麼地方、北境的哪段路、跟誰學的。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像是那個問題問完之後他發現他己經得到了需要的答案，其他的細節不需要在這個火堆旁邊繼續追問。他站在火光裡沉默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句：“屬下今天之前看走眼了。之前在路上說的那些話，屬下收回去。以後您要用刀或者要用人的時候，屬下在。”他說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您”字說出來的時候比前一次自然了一些，沒有卡頓，沒有猶豫，像是他己經在心裡把那句話過了好幾遍，終於找到了最適合說出來的時刻。他說完之後沒有多停留，他轉身沿著營地通道走了，走路的姿勢比之前穩當了不少，每一步落地的間隔也均勻了，肩膀也保持在與腰線垂首的位置上，他走出了火光照亮的範圍，融入了營地的夜色中。
沈凌霜站在原地，火堆的光在她側臉和肩頭鋪開一層持續的暖色，她站在那裡目送他的背影穿過營地的風燈和火堆，走向了佇列的另一側。他握著刀的手指在走動中保持著自然的握持角度，刀身隨著他走動的幅度輕輕晃動，在火光間歇的照亮中呈現出均勻的、接近常規的輪廓。她在火堆旁邊站了片刻，夜風從她肩頭穿過去，把她衣襬的邊角吹動了一下又落下，她彎腰把地上的水囊帶子整理好，然後把水囊掛回了身側，轉身沿著營地的另一條通道走回了馬匹所在的位置。馬蹄踩著雪面的節奏、火堆燃燒的聲響、風從盤蛇嶺餘脈方向持續灌過來的低鳴聲，在夜色中各自維持著自己的頻率。她在靠近馬匹的通道上走著，掛好水囊後腳步聲保持著穩定的間隔，每落下一步就踩實了再邁下一步，火堆的光在她走遠之後逐漸變暗、變遠，最終融進了營地西周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