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樓梯的盡頭不是地面。是一面門。
蘇曉的最後一隻腳從臺階上落下，靴底觸到了一個平面——不是石質，不是金屬，是鏡面。她低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倒影沒有和她同步——她低頭，倒影在抬頭。四目相對了大約0.2秒，然後倒影重新對齊了她的動作。
門板本身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嵌在門框裡，和門一樣大。鏡面朝向她，像一隻睜開的、冰冷的眼睛。
蘇曉抬起頭。鏡中的自己——不是那個不同步的倒影，是鏡面本身映出的她——站在黑塔廢墟的入口處，抱著一具焦黑的空殼，渾身是血和灰燼，骨甲上沾著第四門深淵的介質殘漬。她看起來很糟。但她還站著。
鏡中的蘇曉沒有在看她。
鏡中的蘇曉在做別的事。
畫面中的場景不是這裡——是黑塔廢墟的某個角落，蘇曉沒見過的角度。鏡中的蘇曉蹲在地上，右手骨甲的指尖在地面上刻字。刻的不是中文——是一種她不認識的符號。曲線和折線交織，像某種古老的幾何密碼。每一筆都刻得很深，骨甲在石面上刮出細碎的火花。
蘇曉盯著鏡面。她的骨甲微微繃緊了。
她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件事。
她從未在那個位置蹲下刻過任何東西。但鏡中的她——那個和她穿著同樣的衣服、帶著同樣的傷痕、骨甲鱗片分佈完全一致的她——正在做這件事。動作精確、穩定、熟練。像一個人寫過無數次的簽名。
她伸出右手骨甲，指尖觸碰鏡面。
鏡面是冷的。不是第三門那種生物表皮的溫感——是純粹的、死寂的、像一塊在冰櫃裡放了三天的玻璃一樣的冷。大約3度。指尖碰到鏡面的瞬間，沒有任何“回應”——沒有毛孔收縮，沒有溫度波動，沒有黏膜般的柔軟。就是玻璃。就是冷。
但觸碰的0.5秒後，鏡面盪漾了。
不是碎裂。是像水面被石子擊中一樣——從她指尖接觸的點開始，一圈漣漪在鏡面表面擴散。鏡面變成了液體。她的手指穿了過去。不是“推開”了鏡面——是鏡面讓開了。像水讓開一根伸入的手指。
蘇曉收回手。指尖溼了——不是水，是一種無色的、揮發極快的液體，在皮膚上停留了大約一秒就消失了，留下一種極淡的薄荷味。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抱著陳默已經碎掉的記憶（空殼不在她懷裡了，但她抱著那個“抱著空殼”的習慣姿態），一步跨入了鏡面。
鏡面像一層水膜，從她身體表面滑過。穿過的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被翻面的錯覺——不是物理翻轉，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她的“內外”被調換了一瞬。然後她站直了。
她站在一條長廊裡。
長廊很長。目測大約五十米。兩側牆壁不是石質——是某種深黑色的、光滑的、像拋光的黑曜石一樣的材質。但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面鏡子。每面鏡子大小不一、形狀不一、角度不一——有些是豎直的矩形，有些是傾斜的橢圓，有些是破碎的只留一半的殘片，有些是極小的、巴掌大的圓鏡嵌在高處。鏡子的邊框材質各異——銅的、銀的、木頭的、骨頭的、什麼都沒有的裸邊。
長廊的天花板很低——大約兩米三——壓迫感很強。地面是黑色的石板，表面有磨損的痕跡。長廊盡頭——五十米外——有一面巨大的、完整的鏡子。比其他所有鏡子都大。大約三層樓高，像一堵鏡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寬度大約四米。它是長廊的終點。也是唯一的通路。
蘇曉的視覺恢復了——第四門之後視覺就恢復了，第五門也用到了視覺——所以她能看清長廊的每一寸。但視覺在這裡給了她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兩側的鏡子太多了。每一面都在映出她。五十米的長廊，她同時看到了自己的幾百個倒影——正面、側面、斜面、碎片化的、扭曲的、拉伸的。像走進了一個全是自己的迷宮。
她低頭看向地面。地面上有刻字。不是盲文——是正常的中文。刻在黑色石板的表面，凹槽中填了銀白色的粉末——和第五門那種粉末一樣的材質。文字在她的腳下延伸，從入口一直延伸到長廊盡頭：
規則一：每一面鏡子展示一段“真實發生過的過去”。不是幻覺，不是模擬，是記錄。
規則二：你看到的每一段過去，都是林覺做過的。你無法否認，無法跳過，無法關閉。
規則三：當你走到長廊盡頭，你會看到最後一段記錄。那段記錄會告訴你：你為什麼在這裡。
規則四：看完所有記錄後，你必須做一個選擇——繼續走，或回頭。回頭，林覺留在鏡中。繼續，林覺和你一起出去——但你會帶著所有這些記憶。
蘇曉站在入口處。她讀完了規則。
規則一：真實記錄。不是幻覺。這意味著她即將看到的東西是事實。不可辯駁的、不可推翻的、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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