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志笑了一聲,那笑裡頭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夠零花就行。我們這些上班的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掙三十來塊,你翻幾頁紙就來錢,比我們輕鬆多了。真是好福氣。”
他說“好福氣”三個字的時候,牙根咬得微微發緊,後槽牙磨了一下,心裡只冒酸水。
憑什麼呢?他在廠裡當臨時工的時候,天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回家,搬鐵塊、扛麻袋、給師傅遞煙遞水,累得跟條狗一樣,一個月才掙十八塊錢。
轉了正之後漲到二十五,可跟他媽一交伙食費,兜裡就剩五塊。五塊錢能幹什麼?買幾包煙就沒了。
可明溪呢?坐在家裡頭翻翻稿紙,幾天就掙他一個月的工資。他越看明溪那身乾淨的襯衫、腳上那雙簇新的球鞋,心裡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明溪沒理他,繼續喝水。
許燕在旁邊坐著,見場面冷下來了,拽了拽林明志的袖子。林明志臉上的笑收了收,話頭一轉:“明溪啊,大哥今天來,其實是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明溪把碗放下,看著他。
林明志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認識出版社的人嗎?我聽說你經常給他們翻譯東西。你看能不能幫大哥問問,他們那邊要不要人?你大嫂什麼活兒都能幹,不怕苦不怕累。你在那邊說得上話,幫你大嫂遞個話不難吧?”
許燕也在一旁配合著,衝明溪討好的笑了笑。
明溪懶洋洋的開口:“大哥,大嫂會外語嗎?”
林明志和許燕兩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不會。”他乾巴巴地說。
“那你去了能幹什麼?掃地?看門?出版社不缺掃地的,也不缺看門的。”明溪端起碗又喝了口水,語氣平淡,“再說了,我跟人家就是接稿子的關係,交情淺得很,沒到能往裡塞人的份兒上。大哥還是自己去找吧。”
林明志的臉刷地沉下來了。許燕在旁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林明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對上明溪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覺得自己心裡那點小九九跟攤在太陽底下一樣,什麼都藏不住。他攥了攥拳頭,緩了緩氣,把那股子火往下壓了壓。
“既然這樣,大哥也不為難你。”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肩膀也跟著塌了塌,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樣蔫了下來。
“明溪啊,你是不知道大哥的難處。大哥剛轉正,工資不高,一個月就二十五塊錢。你大嫂又懷上了,明年孩子一生,奶粉錢、尿布錢、看病吃藥的錢,哪一樣不要錢?我們一家子……”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真的難啊。”
許燕在旁邊配合著嘆了口氣,手擱在肚子上輕輕摸了一下,那模樣可憐巴巴的。
明溪聽著他惺惺作態的賣慘,眼皮都沒抬一下:“養不起,就不要生啊。“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俞老太太摘菜的手都停頓了一下,不得不說,她孫女說話可真難聽啊。
“你說什麼?”他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青磚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響,“林明溪!我是你大哥!你大嫂肚子裡是你親侄子!你還有沒有良心?”
明溪冷笑一聲:“首先我叫俞明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