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金陵,詔獄深處。
黴氣裹著血腥,順著石縫往骨頭裡鑽。
陸珩靠在冰冷石壁上,身上囚衣破了好幾道口子,手腕還留著鐐銬磨出的舊傷。
三天前,燕軍破城。
他只是個無名秀才,早年跟著方孝孺聽過幾回講,算不上弟子,只沾了一層 “同黨” 的邊,便被扔進詔獄,等著秋後一併論罪。
旁人惶惶不可終日,唯有陸珩心裡清楚 —— 自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前世歷史系研究生,一場車禍睜眼,就落在了洪武三十一年的應天府。七年裡他藏得極深,讀書、遊學、閉口不言未來,只想安安穩穩當個路人。可靖難一亂,浪潮捲來,還是把他拍進了死牢。
“聽說了嗎?方先生不肯草詔,已經被押到午門了。” 隔壁囚室傳來壓低的顫聲。
“還有好多牽連之人…… 咱們這一批,怕是活不過這個月。”
牢卒皮靴踏過石板,聲響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陸珩閉著眼,腦子裡飛快過著後世記得的大明軌跡:永樂五徵漠北、鄭和下西洋、仁宣之治,再往後土木堡、海禁反覆、士紳兼併、邊患不絕,最後三百年不到,日月傾覆。
不是朱棣不夠雄才,是制度有死結。
他本打算死到臨頭什麼都不說 —— 洩露國運,輕則疑為妖言,重則立刻身死。可連日聽獄中人哀嚎,看著那些只是沾親帶故就要赴死的尋常書生,心底那根弦,繃斷了。
這日午後,有兩個被派來清點囚犯、順帶聽審口供的官吏,閒極無聊,竟踱到牢門前,拿他打趣。
“秀才,眼看就要死了,可有什麼遺言?”
陸珩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燕王能得天下,難守長久。北元未滅而邊鎮日重,鈔法崩壞而財用日竭,海疆有大利卻鎖國門,士紳兼併而小民無田。此四弊不除,就算永樂盛世,也只是一時火光。”
那二人一怔,隨即嗤笑:“死囚也敢妄議帝王國策?瘋了!”
他們只當是臨死狂言,轉身要走,卻沒看見 —— 廊柱陰影裡,一個身披玄色披風、面容剛毅的男子,腳步驟然停住。
正是剛剛入詔獄、要親自甄別要犯的燕王朱棣。
他身後跟著黑衣和尚姚廣孝,還有貼身內侍馬三寶(鄭和),一行人本來悄無聲息。
朱棣眉頭一挑,抬手按住要呵斥的侍衛,低聲道:“再聽。”
牢內,陸珩像是豁出去了,繼續緩緩說道:
“陛下若要定大明,不靠殺伐,不靠酷刑。要定民、定財、定海、定邊。 民有恆田則不亂;錢有實值則國不貧;開洋通商則財路廣;邊鎮有制則兵權不危。”
姚廣孝瞳孔猛地一縮,往前半步,幾乎貼到牢欄:“你可知,妄言國本,乃是滅族之罪?”
陸珩轉頭看向陰影處,像是早就察覺到有人,淡淡一笑:“草民將死,何懼一罪?只怕殿下…… 懼聽不到真話。”
朱棣終於從陰影裡走出來。
龍袍還未正式穿上,可那一身久歷戰陣的威壓,瞬間壓得整間囚室都靜了。他盯著這個滿身囚汙、眼神卻清明如鏡的年輕秀才,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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