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金陵詔獄。
鐵鏈落地的脆響消散之後，整座囚廊死寂無聲。
朱棣躬身一禮，那句 “孤求先生，為大明國師”，震得身旁侍衛、內侍盡數駭然。
國師二字，千古尊崇。非輔國定運、勘破天道者，絕不敢當。一介無名囚衣秀才，得燕王親口拜請，縱觀歷朝，皆是罕聞。
陸珩立身起身，褪去鐐銬的手腕皮肉紅腫，狼狽不堪，可身姿挺拔，目光澄澈，無半分囚徒的卑微怯懦。
他對著朱棣微微拱手，不跪不拜，禮數淡然：“殿下敢破格用人，便有帝王胸襟。只是國師太重，草民不敢妄居。”
姚廣孝聞言側目，心中越發讚許。尋常書生得此殊榮，早已狂喜失態，此人臨大寵而不驚，心性遠勝朝堂腐儒。
朱棣神色沉穩，語氣篤定：“先生獄中所言四弊，字字戳中大明根基。當今亂世初平，朝堂無定策、天下無定心。若先生能為大明立萬世之法，一個國師之位，名副其實。”
此刻的朱棣，雖已掌控金陵，卻深陷困局。
建文舊臣半數殉節，半數逃亡，朝堂官僚體系近乎崩塌。江南士族人心惶惶，拒不歸附；北平勳貴恃功自傲，橫行無忌；朝廷鈔法爛到極致，國庫空空如也；北元殘部蟄伏漠北，隨時伺機南下。
他戎馬一生，擅長沙場征戰、權謀奪嫡，可治國安邦、整肅朝綱、富庶天下，卻是短板。
陸珩，是他絕境之中撞見的唯一希望。
“隨孤出詔獄。” 朱棣轉身邁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馬三寶連忙上前，親自引路，又命人取來乾淨錦袍、鞋襪。
一行人走出陰暗潮溼的詔獄，天光驟然灑落。
六月的金陵，暑氣蒸騰，宮牆巍峨，飛簷映日。昔日建文朝堂的繁華猶在，內裡早已暗流洶湧、千瘡百孔。
陸珩換上錦袍，褪去囚衣的落魄，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清俊，氣度從容。站在殺伐半生的朱棣身旁，竟絲毫不顯侷促。
行至行宮偏殿，朱棣屏退左右，只留姚廣孝、馬三寶二人。
偏殿寂靜無聲，朱棣落座，抬手示意陸珩：“先生請坐。方才四弊之說，孤要聽全盤對策，無需藏拙。”
陸珩坦然落座，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句句落地，全無空談虛論。
“第一弊，田弊。” “大明立國以來，官田、勳貴田、士族隱田無數。士紳兼併土地，瞞報田畝，偷稅避稅，將賦稅盡數壓在小民身上。建文年間屢改稅制，越改越亂，最終民怨積累，天下動盪。如今江南半數良田，不在戶籍，不納錢糧。國庫無稅，百姓無地，此是大亂之根。”
朱棣指尖輕叩案几，神色凝重：“此事孤知，卻無解。士族勳貴根基太深，強行清田，必激天下動亂。”
“無需強行。” 陸珩淡淡一笑，“可造 ** 魚鱗新冊，核田不核人，查地不查戶。新舊田冊對照，隱田自現。再立新規，墾荒免稅三年，隱田自首減半治罪，頑抗隱瞞者，田畝充公、連坐鄰里。柔濟剛威，循序漸進，不出三年，天下田籍可清。”
姚廣孝渾身一震，豁然抬眼。
他半生謀劃權謀，深諳朝堂制衡之道，卻從未想過如此穩妥的清田之法。不激進樹敵，不縱容姑息，以制度破積弊，堪稱治本之策。
“第二弊，錢弊。” “大明寶鈔無金銀儲備，朝廷無限印發，紙鈔氾濫貶值，如今百貫寶鈔不抵一貫銅錢。官吏俸祿折鈔，生計艱難；商賈貿易懼鈔，市面蕭條。財用崩壞，朝堂再無底氣。”
陸珩目光銳利，直指核心：“根治之法，廢虛鈔、立實幣。以金銀、糧食為儲備，定額髮行官鈔，互通銅錢、白銀。嚴禁私鑄私鈔，統一天下幣制。讓錢幣有實價、有制衡，國庫方能充盈，商貿方能復甦。”
朱棣聞言心神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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