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四年,春。
春風渡江南,金陵城柳色新翠。歷經數月漠北鏖戰,朱棣親征的大明王師終於班師南還。
城外數十里官道之上,甲仗連綿,旌旗漫卷長空。被俘的北元部眾、繳獲的牛羊駝馬,以及誠心歸附的草原部族,列隊隨大軍緩緩入城。金陵百姓傾城而出,沿街擠滿了士農工商,歡呼與喝彩此起彼伏,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天子鑾駕行至城門之下,朱棣一身征塵,鎧甲尚未卸除,鐵甲縫隙還殘留著大漠風沙的痕跡,目光銳利,英氣逼人。萬民仰觀,朝野上下,無不折服於帝王橫掃漠北的赫赫武功。
可撲面而來的凱旋盛景,並沒有讓朱棣沉溺於虛榮榮光。入得皇宮,慶功宴的筵席尚且未曾擺開,他第一樁事,便是命人將陸珩留守金陵期間,推行《九邊定製疏》的全套落地卷宗盡數調至御前。
御案之上,簿冊堆疊如山。各鎮總兵輪換考核名冊、將帥歸還侵吞軍屯的田畝統計、派駐邊鎮共管糧倉的戶部官員名錄、巡邊御史自九邊遞迴的密奏、重新勘定的軍籍檔冊…… 樁樁件件條理分明,每一條都有地方官印、實地勘核記錄為憑,絕非一紙空談。
朱棣俯身,一頁頁翻閱,殿內只餘下燭火噼啪輕響。良久,他緩緩抬首,轉頭看向身側侍立的陸珩,語氣真摯,帶著幾分惜才的感慨:“孤在北疆揚威大漠,先生在京師固本安邦。若無這一套法度束縛邊鎮,孤就算在漠北打贏十次,邊將尾大不掉,邊患依舊會捲土重來。孤得先生,真是天賜大明!”
數日之後,奉天殿大朝會開啟,文武百官齊集丹墀。朱棣降下明詔,褒獎北征將士與留守中樞的有功之臣,陸珩、姚廣孝、馬三寶,以及戶部、兵部、巡邊御史一干官吏,各得賞賜與遷擢。對於兵敗漠北的丘福,朝廷追贈官爵,厚恤其家人,保全功臣身後體面;同時明發諭旨傳佈天下,警示所有領兵將帥:勇武必須依託法度,立下功勞,萬萬不可恃功驕縱。
至此,當年陸珩身陷詔獄之時,向朱棣痛陳的天下 “四弊”—— 清田、榷幣、市舶、九邊軍制,如今全部搭建起完整可行的制度框架。內理民生,外固邊防,大明的根基被牢牢夯實。
但陸珩並未就此止步,安享現有的功業。
盛大的凱旋朝會散去,百官依次退朝,陸珩獨自留於殿中,雙手捧起一卷奏疏上前,便是那篇震動朝堂的《通洋遠略疏》。
這一份疏文,早已超越從前設立市舶司、清剿近海盜寇的保守方略,鋪開一張放眼萬里重洋的完整遠洋宏圖。
陸珩立於殿中,神色沉靜從容,朗聲進言:“陛下,如今市舶司建制已成,近海各處航路皆已探明;朝廷經清丈田畝、整頓幣制、徵收海稅,國庫日漸充盈有餘;北疆受陛下御駕親征雷霆震懾,數年之內不會爆發大規模戰事。天時地利俱備,正是朝廷派遣龐大船隊出使西洋諸國的良機。其一,宣大明德威,訂立朝貢勘合盟約,令海外諸國心向朝廷,不與私梟海盜相互勾結;其二,探明遠洋航道,辨識海島港灣,摸清域外物產風俗,穩固海上通商脈絡;其三,聯合沿線邦國,合力清剿跨海巨寇,保障萬里海道通行安寧;其四,以海上通商所得財利,反哺沿海海防,補貼九邊軍費,令海疆收益滋養北疆守備,海陸二者互為濟助。此番出海,絕非窮奢耀武,乃是以舟船開通道路,以盟約安定海疆。”
疏本一旁,還附帶著工部反覆推演的遠洋鉅艦規制圖樣、匠役錢糧開銷預估,以及馬三寶多年蒐集整理,從近海直達南洋的航路手記,海島、暗礁、季風時令,一一標註詳實。
朱棣端坐御座,將《通洋遠略疏》反覆細讀數遍,殿內燭火映亮他的眉眼,眼中的光亮愈發明亮。往日他便聽馬三寶數次講述海外天地遼闊,也見過市舶司月月呈上的關稅賬簿,知曉海上蘊藏無窮利源。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絕非幾次簡單的出使訪問,而是立足大陸的大明,向著無垠海洋,踏出至關重要的一步。
話音未落,朝班之中,便有守舊大臣跨步出列,手持笏板叩首高聲勸諫:“陛下!遠航海外耗靡國庫鉅萬金銀,大洋萬里風波莫測,縱使遠赴重洋,所得也無多少實利;一旦船隊遇險折損,反而折損大明國威!不如嚴守海岸關隘,恪守祖宗舊業,方為萬全!”
此言一齣,殿中不少官員紛紛側目,暗自點頭附和,朝堂之上頓時泛起一陣細碎的議論。
陸珩神色不改,不疾不徐應聲作答,聲音清晰傳遍奉天殿:“若是一味固守海岸線,海上商貿之利便會永久落入私商海盜之手;若是封閉國門隔絕域外,便無從知曉天下之大。今日我朝不踏浪遠航,他日便會有異域之人自大海而來,而我大明對此一無所知。出海耗去的銀兩,只是眼前短暫的支出;通商立約、肅清海疆,才是惠及後世的長久大利。”
就在這時,馬三寶大步踏出朝班,雙膝重重跪倒丹墀之下,語氣鏗鏘堅定:“臣願擔當遠航正使之任!若此行出現半分差失,臣甘願領受重罰,絕無怨言!”
立於殿側的姚廣孝身披緇衣,緩緩開口,蒼老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擲地有聲:“貧僧以為,此事可行。陛下武功威震北疆,文治安定中土,倘若再打通西洋萬國往來,便是千古未曾有過的盛世功業。”
朱棣聽罷,猛地一掌拍在御座案几之上,巨響震盪殿宇:“準!命內官監太監馬三寶為西洋正使,工部傾全力督造遠洋鉅艦;戶部自海稅與新增田賦之內,單獨劃撥專項銀錢,絕不挪用邊防常規軍餉;陸珩總領遠航全盤方略,統籌航路勘合、通商的各項則例!大明帆檣,當向萬里汪洋!”
聖旨頒下的訊息傳開,整座金陵為之沸騰。
長江之畔的龍江船廠,自此日夜不息。斧鑿錘擊之聲晝夜不絕,順著江岸遠遠傳出去。來自江南、閩浙各地的頂尖船匠、老練水手、熟諳海情的老海客,絡繹奔赴船廠。馬三寶常常駐留工坊,對著船圖逐項核對細節,遴選隨行士卒,招募通曉諸國語言的通譯,囤積糧食、藥材以及賞賜外邦的器物。
江水滔滔東流,浪濤拍擊堤岸,一個屬於大明的偉大時代,正緩緩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