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春。
金陵城的柳絮尚未飛盡，北平的捷報還在路上，漢王朱高煦已經動手了。
他的府邸在金陵城東，佔地極廣，府中養著數百親衛，個個都是從靖難戰場上帶下來的悍卒。這些日子，漢王府表面平靜，後宅深處的密室卻夜夜亮著燈。
朱高煦清楚得很：陸珩、姚廣孝、三寶、太子，這四個人隱隱連成一線，支撐著新政的整張網。太子主內政守成，陸珩掌方略制度，姚廣孝居中調和，三寶在外拓海利，彼此呼應，環環相扣。想要扭轉朝局，先要削弱這張網。
但他不直接攻太子。太子是儲君，是國本，貿然攻訐，不但父皇不容，朝野清議也會反噬自身。他也不敢公然彈劾國師，陸珩聖眷正濃，上次遷都廷辯之後威望更盛，明著來討不了好。
他走的是迂迴狠棋：先斷臂膀，再逼主幹。
這一日，漢王在密室召見心腹——原燕山中護衛千戶、現調任後軍都督府經歷的馬全。
“西南採木的差事，可是定下了？”朱高煦端著茶盞，語氣隨意。
馬全躬身：“回王爺，工部已經行文，由四川、貴州兩處都司各派衛所兵護送木料出山，具體人選由太子殿下核准。”
朱高煦嘴角微微一勾：“太子仁厚，不疑有他。你去找幾個人，把名字遞上去，讓太子圈選。”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列著四五個名字。
“這幾個人，都是咱們舊部，明面上老實可靠，太子不會起疑。等他們到了西南……”
他頓了頓，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劃。
“讓他們慢慢來。木料出山，該十天運到的，拖二十天；該耗損三成的，報六成。役夫口糧，該發一斗的，發半鬥。地方上必然有人告狀——到時候，督辦之人是太子所薦，底下亂象，東宮難辭其咎。”
馬全接過紙條，遲疑道：“王爺，萬一被查出……”
“查？”朱高煦冷笑，“查誰？查那幾個軍官？他們不過是‘辦事不力’，最多罷官。可太子‘用人失察’的帽子，扣上去就摘不下來了。父皇最恨的就是皇子與朝臣勾連、壞國家之事。只要太子沾上這個嫌疑，他在父皇心裡的分量，自然輕了。”
馬全恍然大悟，領命而去。
西南的棋剛落下，漢王又動手了第二步。
他密令心腹范陽，暗中前往福建。范陽本是燕山左護衛舊人，靖難之後轉入錦衣衛，因犯事被貶，如今被漢王重新收攏。此人精於暗事，又熟悉閩地海路。
漢王授意他聯絡閩地殘餘私梟，偽裝成合法海商，借市舶司勘合制度的漏洞走私違禁之物。香料、蘇木、犀角，明面上是合法貿易，暗艙裡卻夾帶著火藥、鐵器，甚至還有從倭寇手中轉買來的兵刃。
這些貨物一旦被查獲，便是鐵證。而市舶司主事疏於核查、通通放縱的罪名，順理成章地就會牽連到總領海政的陸珩頭上。
范陽做事精細，前後經營了月餘，佈下三條暗線，只等收網。
三月末，四月的江南已經悶熱起來。
先是四川傳來急報：採木隊伍在敘州府境內遭遇山洪，損失木料近半。緊接著，貴州都司彈劾護送軍官剋扣役夫糧餉，致使民怨沸騰，有役夫逃散。地方官奏章雪片般飛來，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
“督辦之人，乃太子所薦，底下亂象，東宮難辭其咎。”朝會之上，都察院一位御史率先發難。
“臣聞敘州府役夫死者近百，皆因糧餉不足、勞役過重。此乃太子殿下親自圈選之人，如今出此大弊，敢問東宮何以自處？”
話音未落，又有人出列：“臣劾市舶司主事周廉，稽查勘合不力，縱容私貨出入。近日查獲閩商走私一案，夾帶火藥鐵器數百斤，皆借市舶勘合之名而行。周廉身為市舶主事，難逃失察之責。而市舶司歸國師陸珩總領，陸大人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兩件事接連爆發，彈劾文書滾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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