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早已經在暗中追查線索，心中已有預判。他躬身道：“陛下，臣查過：被委任的軍官，多與漢王舊部有舊；私梟背後銀錢流轉，指向漢王府屬近臣。只是如今都是旁證，尚無鐵證可以坐實。”
他頓了頓，抬目看向朱棣的背影。
“此人高明之處在於，他不直接出手，專挑國策關節下手。西南採木關乎北平營建，市舶走私關乎開海之策——他不是恨木料，不是恨香料，是想借事動搖太子威信，進而讓天下懷疑清田、軍制、開海整套新政。”
朱棣轉過身來，目光如刀。
“先生的意思是，高煦所為？”
陸珩沒有迴避：“臣不敢妄斷，可所有旁證都指向漢王府。陛下明察。”
朱棣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孤知道他軍中有人望，也知他心中不甘。當年靖難，他衝鋒陷陣，出生入死，論功不在太子之下。可……”朱棣聲音微沉，“可無確鑿證據，貿然問罪漢王，皇子相疑、朝野震動，北疆諸將也會人心惶惶。”
帝王的難處就在這裡：能察其心，不能遽治其形。
陸珩沉默片刻，躬身道：“明裡不可急，暗裡必須設防。臣請三策。”
“講。”
“一、西南採木另遣監察官隨行，獨立稽核，不受軍將獨斷。今後採運事務，文官掌賬目，武官掌護送，彼此制衡，誰也不能一手遮天。”
朱棣微微點頭。
“二、市舶勘合重鑄，加蓋密印，增設海防營巡哨，斷絕私梟借官方名義走私之路。同時嚴查沿海私港，但凡與走私有關的據點，一律拔除。”
朱棣負手踱了兩步：“這第三呢？”
“三、請陛下令太子多參與九邊、漕河事務，以實績立威，不困於流言。”
陸珩抬目，目光清亮。
“太子仁厚，是他的長處，也是被人攻訐的軟肋。可若太子能親歷邊務、通曉軍情，再有人想用‘用人失察’來詆譭，天下人自然看得分明。臣請陛下給太子機會，讓他去九邊看一看，去漕河走一走——實實在在的歷練，勝過東宮講筵上讀一百本奏章。”
朱棣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准奏。”
三道旨意很快明發天下。西南採木增設監察官，由都察院選派幹員，獨立稽核。市舶司勘合重鑄，加蓋密印，沿海增設海防營巡哨。太子朱高熾奉旨巡視九邊，兼理漕河事務。
漢王在府中接到邸報，面色陰沉如水。
“好一個陸珩。”他將邸報扔在案上，“三道旨意，招招都點在關節上。不但沒傷到太子，反倒給了他出巡的機會。這哪裡是折臂膀，分明是送了一塊磨刀石！”
馬全低聲道：“王爺，西南的人被查了。范陽在福建也退了，海防營巡哨太密，再動就要露馬腳。”
朱高煦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無妨。西南、閩海，本就是虛招。只要能牽住他們的精力，就是贏了半分。”
他目光陰鷙，望向北方。
“接下來才是正戲。父皇讓太子巡視九邊——好。九邊那些總兵、參將，有多少是我的人？太子去了，那些人表面恭順，暗裡做點手腳，讓太子在軍中出醜，比什麼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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