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夏。
金陵城的暑氣來得又急又猛，奉天殿的琉璃瓦被曬得發白，殿前銅鶴香爐裡的檀香剛燃起來便被熱浪衝散，繚繞得不成形狀。
朱棣決意親巡北平，視察新都營建與邊備。
臨行之前朝議：誰留京監國？誰隨駕巡邊？
朝會那日，漢王朱高煦一身嶄新蟒袍，腰懸寶劍，出列時步伐利落，聲如洪鐘：“北疆未寧，新都初建，兒臣願隨父皇左右，效犬馬之勞！”
言辭慷慨，滿臉赤誠。
殿中幾位老臣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漢王久在軍伍，靖難時衝鋒陷陣，在邊將中素有威望。如今他主動請行，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他要重回軍前，就近接觸各鎮將帥。
而太子朱高熾按慣例本當留鎮金陵，總理六部。這是永樂朝以來的成例：天子出征或巡狩，太子監國，穩坐中樞，既歷練政務，也昭示儲君之重。
朱棣當時並未多言，只淡淡點了點頭。
可就在朝議次日，一封密奏送到了御書房。
送信之人，是東宮一個不起眼的小宦官，名喚福安。他跪在朱棣面前，渾身發抖，額頭磕得青紫，聲音顫不成調：
“奴婢萬死……太子殿下近來因多遭非議，心中怏怏，私下與近臣談及營建耗費、遠航糜費，頗有‘國策過急’之語……奴婢不敢隱瞞，冒死上奏。”
朱棣坐在御案之後，面色平靜如水，只問了一句：“太子與何人談及？”
福安伏地：“東宮侍讀王倫、詹事府主簿劉勉……還有，太子曾於夜讀時對身邊人嘆息，說‘父皇用意太急，恐傷國本’。”
朱棣沒有再問，揮手讓人將福安帶下去。
殿中陷入死寂。
“言語怨望”——不是謀逆，不是結黨，甚至算不得什麼確鑿的罪名。可這四個字在雄鷹之主眼中，正是最危險的苗頭。
帝王最忌諱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反對，而是至親之人的不滿與怨望。那意味著離心，意味著隱患，意味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儲君與自己的國策已經有了嫌隙。
朱棣獨坐許久，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擊，一聲，又一聲。他想起當年自己還是燕王時，父皇朱元璋也曾對他有過類似的猜忌。那種被至親懷疑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可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卻又不得不如此。
第二日，旨意明發。
“太子朱高熾，留京居守，暫不總領監國重務；一應中樞機要，由在京重臣合議奏決。漢王朱高煦隨朕北上，參贊邊務。”
旨意一齣，滿朝皆驚。
留京居守，卻“暫不總領監國重務”——這等於把太子的權力架空了大半。中樞既要由重臣合議，那太子這個儲君，又算什麼？
不少大臣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出言質疑。天子親巡，本就是非常之時，此時誰敢為太子說話，誰就有“結黨東宮”的嫌疑。
太子朱高熾接到旨意時，正坐在東宮書房裡翻閱江南清田的賬冊。
他愣了一瞬，隨即緩緩放下手中的硃筆，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臣……領旨。”
太監走後，東宮詹事楊士奇急急趕來，進門便道：“殿下，此事必有蹊蹺！那福安平日老實巴交，怎會突然告發？定是有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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