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陰謀，最好的辦法不是針鋒相對。”陸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金陵城連綿的屋脊，“是用陽謀。讓太子做實績，讓陛下的疑心在事實面前一點點消融。讓漢王的許諾在邊將眼中變成空話。時間在我們這一邊。”
“可貧僧……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姚廣孝輕聲道。
陸珩回頭，看著這位形銷骨立的老僧，胸口一酸。
姚廣孝擺了擺手，不讓他說話：“貧僧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先生，我這一輩子，助燕王靖難，定大計；晚年護新政，識你陸珩；贊開海，贊遷都。已經夠了。可我還有一樁未了的心事。”
“法師請講。”
“我要在還能說話的時候，向陛下進最後一次忠言。”姚廣孝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縷銳利的光，“我要告訴他：太子不反，漢王可疑；我要告訴他，若為大明百年計，必須穩住儲君之位，莫讓骨肉相殘的舊事重演。”
陸珩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法師此心，陸某銘記。”
第二日清晨，陸珩便開始行動。
他一面強撐著接管起許多本該由監國處理的庶務，日日入六部核查漕運、海稅、糧儲，親自過問每一筆調撥，讓金陵政局穩如磐石；一面悄悄請太醫院良醫入東宮為太子診治，以“國師關心儲君身體”的名義，避開了東宮被疑的尷尬。
太醫回來稟報：太子高熱已退，只是身體虛弱，需靜養。陸珩聽了，稍稍鬆了口氣，又寫了一封密信送入東宮。
信中只有一句話：“殿下不辯，是上策。請趁此暇，細察江南流民安置、清田餘弊，以實績送呈北巡行在。謠言止於實政，陛下明察秋毫，終有釋然之日。”
太子收到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緩緩放下信紙，對楊士奇道：“孤明白了。”
病稍愈，朱高熾便親赴江南州縣。
他去了應天府溧陽縣，看流民屯田。夏日的江南水田裡，流民們彎腰插秧，汗珠滴入泥水，綠油油的秧苗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邊。
朱高熾蹲在田埂上，親自問了幾個流民的口糧、種子、農具。他身體胖，蹲久了直喘氣，隨從要扶，他擺擺手，自己慢慢站起來。
“去年收成如何？”
“回殿下，去年剛來，地還沒熟，收得少。今年好多了，若不鬧災，能吃飽。”
朱高熾點點頭，回頭對隨行的知縣說：“清田清出來的荒地，要優先分給這些人。賦稅可以緩三年再收，讓他們站穩腳跟。”
他又去了蘇州府嘉定縣，看清田之後的小戶農家。
有老農跪在田頭，顫聲道：“殿下，小的家三代佃戶，今年終於有了自己的田。清田清得好，清得好啊！”
朱高熾將他扶起來，眼眶微紅。
他一路走，一路看，將所見所聞一件件記下來，讓隨行書吏整理成冊。流民安置多少戶，清田新增多少畝，市舶稅銀較去年增長几何——一筆一筆，實實在在。
冊子編成之後，他派人送往北巡行在。
“臣朱高熾，奉命留守，不敢荒怠。謹以江南民情、清田餘弊及流民安置諸事，具冊奏聞。”
言辭恭謹，沒有任何自辯之語。只有實績。
可遠在北平，漢王正抓緊機會。
御駕駐蹕北平行在，朱高煦藉著隨駕之便，頻繁會見邊將。他的行帳中，夜夜有人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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