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秋。
北平行在，御駕暫駐。
北平的秋天來得比金陵早。八月底，城頭便起了北風，卷著塞外的沙塵撲打行宮的簷角，銅鈴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低響。行宮內外，甲士肅立，旌旗獵獵，一派肅殺之氣。
這一日，一頂破舊的竹轎停在行宮門外。
轎簾掀開，先出來的是一根竹杖，接著是一隻枯瘦得幾乎只剩骨架的手。姚廣孝在弟子攙扶下，緩緩下了轎。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緇衣，腰間繫一條草繩，身形佝僂，面頰深陷，唯獨那雙眼睛，還殘存著最後一點清明的光。
守門禁軍認出了他，慌忙跪倒：“大師！您怎麼……”
“勞煩通傳。”姚廣孝聲音嘶啞，“貧僧道衍，求見陛下。”
朱棣聽聞道衍和尚來了，又驚又疼，親自走到殿門口去迎。遠遠看見那具幾乎被風吹倒的枯瘦身軀，朱棣腳步一頓，喉頭一緊。
“大師！”他快步上前，伸手要扶。
姚廣孝卻退後一步，擺了擺手。他嘴唇乾裂，喘息沉重，卻堅持要跪。
“貧僧……有奏。”
朱棣看著他顫巍巍地伏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那一聲輕響像敲在心上。他沒有再攔，只是沉聲道：“大師但說，孤聽著。”
殿內只留君臣二人。燭火昏黃，映著老僧枯瘦的臉。窗外北風呼嘯，將窗紙吹得微微鼓動。
姚廣孝伏在地上，喘息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像是用盡了此生最後的力氣：
“貧僧道衍，侍陛下多年，今日殘軀將盡，有三樁遺言，不敢不奏。”
朱棣負手而立，面色沉凝。
“第一，陸珩為國不為私。”
姚廣孝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清田、定邊、開洋、議遷都，件件都是百年大計。此人無強宗大族倚仗，無子弟遍佈朝堂，所爭不是權位，是法度長久。請陛下始終信之，勿因流言以棟樑。”
朱棣沉默不語，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第二，太子仁厚，可守社稷。”
姚廣孝喘息更重了，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當今新政，耗民力而謀長遠，需要寬仁之君穩住民心。漢王勇則勇矣，軍中舊望太重，若他日得志，邊將復專、軍制弛壞、海舶停罷，陛下辛苦創下之規，一朝盡廢。立儲不在一時之勇，在能不能守得住法度、安得住萬民。”
朱棣的目光動了一下。他想起太子在江南巡行流民屯田的那些奏報，字字樸實，沒有一句辯白，卻件件落到實處。他又想起漢王在邊地頻繁會見將領的那些密報，夜夜有人出入行帳。兩個兒子的面孔在燭火中交疊，又分開。
“第三，海路不可閉，國門不可鎖。”
姚廣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迴光返照般迸發出最後的氣力。
“三寶遠航不是虛耗，海稅養邊、通商安夷。北平定都，天子守國門，不是好大喜功，是為北疆長治久安。這兩條路，一旦中斷，後世子孫再難重啟。”
一口氣說完，姚廣孝劇烈咳喘起來。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嘴角滲出血絲，滴在灰白的緇衣上，洇開暗紅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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