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站在城樓上，看著那具棺槨緩緩遠去，沉默了很久。身邊近侍都不敢出聲，只見天子負手而立，肩背繃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經此一事，帝王心中的天平，已經悄悄偏向太子。
他想起姚廣孝臨終前的話，字字如刀刻在心上。他又翻開太子從江南送來的那幾本冊子，流民安置多少戶，清田新增多少畝，市舶稅銀較去年增長几何——一筆一筆，實實在在。沒有一句自辯，只有實績。而漢王那邊，密報如雪片般飛來：某日會見某總兵，某夜宴請某參將，言語之間，多有許諾。
朱棣合上冊子，下了一道密敕，發往各邊鎮守將。
“兵馬之權，出於朝廷。非奉旨，不得私受諸王號令。違者，以謀逆論。”
這道密敕沒有明發，只悄悄送到各鎮總兵手中。漢王起初並不知道。可當他發現那些前幾日還與他熱絡的邊將忽然變得客氣而疏遠，心中便明白了。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父皇的態度，變了。
漢王在行帳中來回踱步，面色鐵青。他召來心腹馬全，壓低聲音：“金陵那邊，太子到底在做什麼？”
馬全道：“據報，太子一直在江南各州縣巡行，安置流民、核查清田餘弊，還編了冊子送往行在。陛下看了之後，連日都召東宮詹事楊士奇問話。”
朱高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個朱高熾！病成那樣還能折騰。”
他在帳中走了幾圈，忽然停下，目光陰鷙地望向南方。
“既然父皇起了疑心，本王不能坐以待斃。姚廣孝死了，陸珩少了一個最大的靠山。趁他們還沒緩過來，得動最後一擊。”
“王爺的意思是……”
朱高煦壓低聲音：“三寶快回來了。船隊帶著諸國使者、滿船珍寶，到時候滿朝上下都會說開海之功。可若是船隊回來的時候，東南沿海出了大事——比如，倭寇大舉入寇，市舶司應對不力，海防營形同虛設——那開海是功是過，可就說不清了。”
馬全一驚：“王爺，您的意思是……”
“聯絡沿海的人。”朱高煦冷冷道，“不用咱們自己動手，只要放出訊息，說海防空虛、商路可劫。那些亡命之徒，自然會聞風而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還有，三寶的船隊回來之後，那些隨船進貢的‘諸國使者’，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讓人在朝中吹風——說三寶在海外‘妄自尊大，招搖撞騙，以區區商賈冒充國王，欺君罔上’。”
馬全領命退下。
漢王獨自站在帳中，望著輿圖。他的手指從北平一路南下，劃過金陵，落在東南沿海。
“父皇，兒臣還有最後一步棋。”
而萬里之外，海天相接處。
一支龐大的船隊正乘風破浪，向北航行。六十餘艘寶船，載著從古裡帶回的寶石、香料、象牙、犀角，還有沿途十餘國的使者、商賈、通譯。船頭劈開碧藍的海浪，白帆鼓滿季風，獵獵作響。
馬三寶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手扶船舷，眺望著北方海平線的盡頭。他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可眼神比兩年前更加沉穩銳利。
“大人，再過半月，便可望見泉州港了。”副手在身後道。
馬三寶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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