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冬。
長江口外，海天盡頭出現一片移動的雲。
先是前哨望卒驚呼，而後沿岸百姓奔走相告——三寶回來了！
那是一片寬闊的森林。六十餘艘寶船列成雁陣，最大的旗艦高逾十丈，九桅十二帆，船身漆成硃紅，船首鑲著銅製獸面，劈開碧藍的海浪，激起碎玉般的浪花。船隊自長江口溯流而上，帆影蔽日，旌旗獵獵，甲板上陳列著異域奇石、香料、珍禽、各國國書，更有厚厚幾箱航路手記、星象記錄、港灣測繪圖，是三寶一行踏萬里風波攢下的無價之冊。
三寶回來了！
第二次西洋船隊，歷時一載有餘，自古裡折返，途經滿剌加、暹羅、占城，護送著二十餘國貢使、譯員、酋長代表，浩浩蕩蕩駛入長江。
沿岸百姓擠滿了堤岸，有人焚香跪拜，有人歡呼雀躍。孩子們追著船隊奔跑，指著那些高聳入雲的桅杆大喊：“看啊！大明的船！大明的船回來了！”
金陵全城震動。
朱棣自北平巡狩歸駕，親至龍江碼頭迎接。他穿著一身玄色袞服，外罩黑色大氅，立於碼頭石階最高處。江風凜冽，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可天子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越過層層帆影，望向那片移動的雲。
陸珩率六部官員、都察院、市舶司官吏立於階前。他今日官袍端正，面容沉靜，可眼底藏著一重哀慟——姚廣孝不在了，再也沒有那個白髮老僧站在身側，與他相視一眼便知彼此心意。
龍江碼頭兩側，甲士列陣，旌旗招展。遠處鐘山如黛，長江如練，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支凱旋的船隊，和岸上肅立的人群。
船隊緩緩靠岸。錨鏈落下，激起巨大的水花。跳板搭上碼頭，第一個走下來的，是馬三寶。
他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顴骨高聳，下頜蓄著短鬚，唯獨那雙眼睛比兩年前更加沉穩銳利。他身著御賜蟒袍，腰間懸著朱棣親賜的寶劍，一步步走下跳板，在朱棣面前停下，免冠跪拜，聲震江岸：
“臣三寶，奉陛下明旨、承國師方略，再下西洋！已宣大明信義於南洋、西洋；息爪哇之爭，立滿剌加港，與古裡定盟；護海道、安商旅，今攜二十有三國使者來朝！”
聲如洪鐘，在江面上迴盪。
朱棣緩步走下臺階，親手扶起他。
“愛卿辛苦了。”
短短四個字，聲音卻微微發顫。他握著三寶的手臂，忽然低聲問了一句：“道衍法師的事，你在海上可曾聽聞？”
三寶眼眶一熱，低下頭：“臣在歸途中接到訊息……臣沒能送法師最後一程。”
朱棣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肩：“他走之前，最惦記的就是你這條海路。”
諸國貢使依次上前。
古裡使者捧著鑲滿寶石的國書，滿剌加酋長獻上金制地圖，錫蘭使者牽著一頭雪白的大象，占城使者抬著兩丈高的珊瑚樹。一時碼頭之上，各色服飾、異語歡聲匯作一團，香料氣息與海風鹹味交織瀰漫。
大明聲威，遠播海外，這一刻達到頂峰。
回宮之後，御書房內，三寶呈上全套海單。
那些海圖鋪開來，幾乎佔滿了整個御書房的條案和地面。墨線勾勒的海岸、島嶼、暗礁、季風方向，密密麻麻的批註，每一筆都浸透著一整年的風浪。
陸珩站在案前，指著圖卷向朱棣逐條解說。
“陛下請看，此為滿剌加港。臣請設永久中轉倉，以後船隊南下，不必再繞行舊港，省時兩月，省費三成。”
他的指尖沿著航線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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