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春。
朱瞻基登基，時年二十六。
他是在永樂盛世里長大的皇孫，少年時便隨祖父朱棣巡幸北京，親眼見過萬國來朝的盛況。他記得十二歲那年，在奉天殿前看三寶帶回來的諸國使者，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的人跪在丹墀之下，用各種語言說著“大明皇帝萬歲”。他也記得祖父指著那些使者對他說：“瞻基，你看——這些人從萬里之外來，為的是大明的信義。你要記住，海路不可閉，國門不可鎖。”
可如今坐在御座上的他，面對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帝國。
洪熙帝在位不足一年便駕崩，國庫空虛，民生疲敝。北征、營建、遠航，幾十年大役疊加，百姓需要喘口氣。他登基之初，便有老臣跪在殿前痛哭流涕，請他“罷遠航、還金陵、省浮費以安天下”。
三寶自龍江連上三疏，請復遣使。第一疏論海利，第二疏論信義，第三疏泣血陳情。三封奏章送到御前時，墨跡猶溼，紙頁上有明顯的水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陸珩亦多次入對，力陳“暫歇可也，久廢必危”。他每次入見，都帶著一摞市舶司的賬冊，一頁一頁翻給宣德看。
舊臣們抓住國庫尚需休養、民生待安的現實，步步緊逼。
戶部尚書李昶——此時已年過八旬，鬚髮全白，可精神矍鑠，朝堂上聲音仍如洪鐘：“先帝已停，今上新繼，何必重啟非常之役？陛下若恤民，當以省費為先！”
都察院右都御史王敏附和：“遠航所得，不過珍寶玩好。以中國之財帛，易異域之無用，此非盛世所宜。”
更有勳臣出列，言辭更為激烈：“先帝晚年，府庫幾竭，皆因好大喜功。陛下初登大寶，當與民休息，不宜再興無益之役！”
宣德沒有立刻下詔。
他要明辨虛實。
一連數日，御書房內，陸珩、三寶當庭對質眾臣。宣德命人將十餘年市舶檔案全部搬入宮中，當眾核驗。
第一日，核關稅。
三寶展開賬冊，逐條陳述：永樂七年至二十二年間，市舶關稅累計一千二百萬兩。洪熙元年雖停遠航，然此前歸港貨物互市所得仍有三百餘萬兩入庫。海稅從未斷流，只是暫減。
第二日，核互易。
陸珩將香料、寶石、象牙、蘇木的互市價格列成表格，與國內物價對照。一斤胡椒在海外價值銀三錢，運回大明可售銀二兩；一匹絲綢在國內價值銀五兩，運至滿剌加可換回香料價值銀十五兩。利潤之厚，遠非朝臣所說“徒耗國帑”。
第三日，核海道治安。
三寶鋪開那幅浸過海風、染過遠土的全洋海圖。圖卷展開，幾乎佔滿了整間御書房。他指著滿剌加、忽魯謨斯、阿拉伯沿岸、東非之濱，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陛下，臣所見非僅珍寶。海通則沿海不孤，遠國知我大明信義，海盜難成巨患。蘇門答剌巨寇陳祖義，臣生擒之；錫蘭山叛王亞烈苦奈兒，臣破其巢穴。自滿剌加到忽魯謨斯，萬里海道，商旅往來無憂。若航路斷絕，海島梟雄再起，諸國與我隔絕，數十年經營一朝空盡。”
他頓了一頓，手指點在海圖上的各個港口。
“停船易，復路難！臣老矣，再航一次少一次。可陛下若今日罷之，明日再有人請開，便無臣這般老水手、老通事、老匠人可用。海圖還在，可圖上每一道墨線，都是人命換來的。海路一斷，這些墨線便成死物。”
第四日，最為關鍵。
陸珩出列，面對滿殿舊臣，聲音沉穩。
“今日不是要年年傾舉國之力大造百艘寶船，是要保通路、存人才、留海圖、不失大國之聲。”
他轉向宣德，一字一句。
“臣請陛下可擇機遣一支船隊，重申舊盟，安定遠人，之後量力休整，不必連年大舉。船隊規模可減，賞賜可薄，出使可緩，但市舶司不可撤，海防營不可廢，通事工匠不可散，海圖檔案不可焚。此為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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