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登極以來,屢聞罷海之議。朕亦知民生疲敝,國庫待充。然先帝之志,朕不可忘。今不必連年大舉,唯遣一支船隊,重申舊盟,安定遠人。規模從簡,賞賜從薄。”
他掃視殿中,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殿的呼吸。
“再遣西洋。為永樂遠略作一次收官,為海道立一重信約。”
朝野震動。
反對者雖不甘心,卻抓不到“好大喜功”的口實——新帝意在“續舊盟、安遠夷”,不是無端興役。規模從簡、賞賜從薄,更堵住了“徒耗國帑”的指責。李昶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什麼。王敏想再爭,卻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住了袖子。
敕書下至龍江:命馬三寶為正使,第七次出使西洋。
此時三寶已是花甲之年,鬢髮如雪。他接過敕書時,雙手微微發顫。宣德特意在敕書中加了一句:“愛卿此去,量力而行。大明海路,賴卿多年經營。朕在京師,等卿歸來。”
三寶讀完敕書,老淚縱橫,伏地叩首。
“臣……願以殘軀,再赴滄溟!”
他知道:這極有可能,是自己一生最後一次遠航。
這不是為了功業,是為守住一條被無數水手、通事、工匠用性命鋪出來的路。是為了在那些老水手還活著的時候,再看一眼海上的日出。是為了在那些海圖還清晰的時候,再校正一遍航道。是為了告訴那些海外諸國:大明沒有忘記你們。
數日後,陸珩親赴龍江碼頭送行。
江風浩蕩,帆檣林立。龍江船廠的老匠人們連夜趕工,將封存的寶船重新檢修、油飾、裝帆。雖然只出動了一支規模縮減的船隊——三十艘船,三千餘人——可那九桅十二帆的旗艦依然巍峨,桅頂的日月旗依然鮮亮。
三寶站在跳板前,穿著一身嶄新的蟒袍,腰間掛著永樂帝親賜的寶劍。他的面容蒼老,可腰背挺直,目光明亮。他身後,是一群同樣老去的水卒和通事——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一隻眼,可每個人都站得整整齊齊。
陸珩走上前,兩人相對而立,久久無言。
最後,三寶執陸珩之手,聲音沙啞。
“我去守海;朝中法度,便託先生。”
陸珩頷首,聲音沉定。
“君踏浪,我守陸。炬火不熄。”
三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他鬆開手,轉身登船。
大船鳴炮,聲震江岸。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有人跪下,有人焚香,有人往江裡投擲鮮花。三寶立於船首,望著漸漸遠去的岸,望著岸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陸珩站在碼頭上,沒有動。
他看著寶船緩緩駛出江口,看著那面日月旗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天水相接的盡頭。江風灌滿他的衣袍,吹得他眼眶微紅。
這是大明寶船史上,最後一次偉大的起航。
也是陸珩最後一次見到三寶。
炮聲的餘響在江面上迴盪了很久,像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和水聲。
陸珩轉過身,往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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