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定大明》第43章 滄溟絕唱,星落大洋(1)

作者:卓健河·7小時前

宣德六年,冬。

船隊越滿剌加,過蘇門答剌,重臨古裡,再抵忽魯謨斯。

熟悉的港灣,熟悉的邦國。許多國君聽說三寶重來,喜出望外——他們久不見大明舟師,早已擔心海道斷絕。滿剌加國王親自出城相迎,握著三寶的手,眼眶泛紅:“大人一去數年,寡人以為大明再不會來了。”

三寶一一宣達宣德帝之意:重申通好之約,重申共護海道;安撫遠人,慰問舊盟;補繪缺失海圖,尋訪未通之地。一路沒有大戰,沒有炫耀兵威,只有信義與通商。

船隊所到之處,諸國爭相遣使隨行,請求入貢。古裡國王在港口設宴三日,宴請三寶及隨行將士。席間,國王舉杯道:“大明舟師,是海道的守護者。有你們在,商旅無憂,海盜斂跡。請轉奏大明皇帝,古裡永遠是大明的朋友。”

三寶起身回敬,笑容溫和,可端杯的手已在微微發顫。

當船隊抵達古裡時,他已覺身體沉重。

經年海風、舊傷、旅途勞頓一齊襲來。他的咳喘越來越重,時常整夜難眠。隨行醫官百般調治,煎藥、針灸、燻蒸,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卻只能暫緩。醫官私下對副使王景弘說:“大人肺腑已損,非藥石可醫。唯有速歸,或許還能撐到京師。”

可三寶不肯提前返航。他堅持要走完既定的航路,把那些還沒補全的海圖補全,把那些還沒重返的港口走完。

他自知時日無多。

一日夜裡,船隊停泊在古里港。三寶把王景弘叫到艙中。艙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火昏黃,將兩個老航海人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三寶靠在榻上,面容消瘦,顴骨高聳,唯獨那雙眼睛仍然清明。

他取出畢生手記、完整海圖、各港錨地、季風時節、諸國風土密冊,鄭重託付給王景弘。

“我死之後,爾等務必護船隊歸國,將圖籍、水手、船匠保全帶回。”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

“海路可歇,圖不可焚,識不可忘,人不可盡散。後世若有明君有志,尚有憑據可尋。切記,切記。”

王景弘跪在榻前,雙手接過那些圖冊,淚流滿面。那些手記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寶幾十年航海的心得——某處暗礁的方位,某條航道的季風規律,某個港口的淡水補給點,某國國王的脾氣秉性。這些不是公文,是一個航海家畢生的積蓄。

“大人放心。”王景弘哽咽道,“卑職萬死,也要把這些帶回去。”

三寶點了點頭,靠在榻上閉了閉眼。他忽然又說了一句:“我死後,不必運回京師。就留在古裡吧。我這一輩子,大半時間在海上。死在海上,也算圓滿。”

王景弘泣不成聲,連連搖頭。三寶卻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宣德七年,春,故里。

馬三寶,在他一生遠航的西極之地,溘然長逝。

那一日,古里港的晨霧還未散盡。三寶在睡夢中安詳離去,面容平靜,像是做了一場遠航的夢。他枕邊放著那捲他親手繪製的海圖,圖上從大明到忽魯謨斯的航線,每一道墨線都清晰如昨。

一代航海巨人,把生命留在了他摯愛萬里滄溟的終點。

王景弘強忍劇痛,秘不發喪。他遵照三寶遺命,將遺體安葬在古里港畔,立碑刻石,面朝大海。碑上刻著三寶生前親擬的那句話:“大明舟師,遠涉滄溟;宣德通好,永靖海疆。”

隨後,他率領船隊扶柩東歸——靈柩中只放了那柄永樂帝親賜的寶劍和三寶的官袍。

歸帆駛入龍江港時,京師震動。

陸珩接到訊息時,正在御書房與宣德議事。他看完帛書,手一鬆,帛書飄落在地。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雷劈斷的老樹。

宣德撿起帛書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陸珩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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