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坐在御座上,聽著滿殿喧囂。他想起三寶。想起那個蒼老的身影在龍江碼頭上叩首說“願以殘軀再赴滄溟”,想起他在古裡海岸立碑時的模樣,想起那塊從碑座上敲下的碎石——如今還放在御書房的案頭。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
“此後不再遣朝廷正使出洋遠航。寶船封存龍江,海圖收歸內府。保留市舶司管控朝貢貿易,不再組織大規模遠洋船隊。”
旨意一齣,舊臣們高呼萬歲。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暗中交換眼神。
不是一紙“片板不許下海”,卻是官方主動收束了伸向大洋的手。
船還在,圖還在。可再沒有人能像永樂一朝那樣,舉國同心、不懼遠荒。水手老去,船匠凋零,那條曾經照亮時代的海路,被一層厚厚的塵埃緩緩蓋上。
陸珩聽聞詔令時,正在整理三寶託人帶回的遺物。
那些海圖、手記、諸國風土密冊,一摞一摞堆在案上。他翻看著那些墨跡,每一頁都像是三寶在對他說話。他的手停在一頁手記上,上面寫著:“宣德六年,古里港。夜觀星象,北斗明亮。想京師此刻,也該是滿天星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出海,先帝在龍江碼頭送行。三十年後,我還在海上。此生足矣。”
陸珩合上手機,閉了閉眼。
一夜之間,他的鬢髮盡白。
他沒有咆哮,沒有當庭痛哭。他早已料到這一天。三寶用生命守住了最後一次遠航;而他,要用自己最後的歲月,守住那些還沒有被奪走的東西。
北京京師之制,他守。
九邊輪換之法,他守。
清田恤民之規,他守。
巡察養廉之制,他守。
海陸雖斂,北疆不可退。遠帆暫歇,法度不能崩。
第二日清晨,陸珩照常入宮。他穿著一身素白官袍,腰間繫著那條先帝所賜的舊玉帶,鬢髮如雪,面容清癯,可步伐仍然沉穩。
宣德見到他時,愣了一下。他看見陸珩一夜白頭的模樣,心中酸楚,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陸珩卻先開口了,聲音平靜:“陛下,臣今日來,是奏請一件事。”
“先生請講。”
“三寶帶回的海圖、手記、諸國風土密冊,臣請收入內府,另抄副本存於國子監。日後若有明君有志,尚有憑據可尋。”
宣德點了點頭。
“準。”
陸珩躬身一揖,轉身往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可脊背仍然挺直。
宣德看著那個背影,忽然叫住他。
“先生。”
陸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海路,真的就這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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