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入世執掌天下》第9章 工地(1)

作者:暮塵霄·14小時前

城北的樓盤叫“蘇河灣”,規劃了十二棟高層,封頂了八棟,剩下西棟停在半空,塔吊歪著腦袋蹲在樓頂,像一群斷了線的木偶。工地大門貼著封條,日期是九天前。張臨淵把封條撕了,推開門,鐵皮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蘇清晏跟在他後面,還是昨天那身黑色運動裝,頭髮紮成馬尾。但她腳下穿了一雙高跟鞋,細跟的,踩在工地門口的碎石路上,一步一崴。她今天上午有個不能推的董事會,開完首接過來的。張臨淵回頭看了她一眼。

“換鞋。”

“沒帶。”

張臨淵放下藤編箱,從箱側兜裡摸出一雙布鞋。師父塞的,說“下山走路多,備一雙”。蘇清晏接過去,看了一眼。黑色的,千層底,手工納的,鞋面還沾著龍虎山的黃泥。她彎腰把高跟鞋脫了,光腳踩在碎石上,腳趾縮了一下,然後穿進布鞋裡。大了兩指,走路有點晃,但比高跟鞋穩。

兩人往工地裡走。停工九天的工地一片死寂,水泥地面落了薄薄一層灰,風一吹就起霧。八棟封頂的樓體灰撲撲地矗著,窗洞黑洞洞的,像一排空眼眶。張臨淵走到第一棟樓底下,仰頭看。腳手架的鋼管橫七豎八地交疊著,安全網破了幾個大洞,垂下來,被風吹得獵獵響。

他看的是腳手架上的東西。每層的外架鋼管上,都貼著一張黃符紙。符紙用透明膠帶纏著,貼得很敷衍,邊角翹起來。但張臨淵一眼就認出來了,符面上畫的是“鎮魂紋”,每一道符對應一個方位,整個腳手架從上到下,用符紙布了一層“鎖魂網”。

“上去。”他說。

樓梯沒裝扶手,混凝土臺階上全是水泥渣和碎磚。蘇清晏穿著大兩指的布鞋,一手扶著牆,一手提著高跟鞋,走得極慢。張臨淵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回頭催她。到三樓時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腳下一滑,膝蓋磕在臺階上。她悶哼了一聲,手掌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破了皮,滲出血珠。她拍了拍灰,繼續走。

到頂層時,天已經全暗了。城市的光從遠處漫過來,把樓頂照得半明半暗。風比地面大得多,從西面八方灌,吹得安全網嘩啦啦響。張臨淵站在樓頂邊緣,目光掃過鋼樑。頂層還沒澆築樓板,裸露的鋼樑縱橫交錯,像一副巨大的骨架。三根主樑上各釘著一根鐵釘,拇指粗,釘帽上刻著暗紅色的符文。

張臨淵開天眼。三根鐵釘上各釘著一個半透明的魂。魂體被釘在鋼樑上,像三張被圖釘摁在牆上的紙。它們掙扎著,嘴張著,無聲地嘶叫。魂體的邊緣已經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正在一點點化開。

三個墜樓的工人。

張臨淵從藤編箱裡取出雄劍“鎮魔”。劍身比雌劍寬一倍,通體漆黑,刃口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把劍豎在胸前,左手結“破煞印”,右手持劍,沉聲唸咒。咒文很短,只有八個字,但每個字都像從地底擠出來的,悶而沉。

唸完最後一個字,他揮劍斬向第一根鐵釘。劍刃碰到釘帽的瞬間,釘帽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炸開,然後碎成粉末。鐵釘斷裂,釘在鋼樑上的魂體猛地彈起來,像被鬆開弦的箭,在空氣中散成一團白霧。白霧在空中旋了一圈,沒有消散,反而凝成了一個人形輪廓,模糊的,但能看出頭、肩、手臂。它朝張臨淵的方向轉了一下,像在看他,然後慢慢淡下去。

第二根。第三根。

三根鐵釘全斷。三團白霧在樓頂上空匯聚,凝成一個更大的、近乎實質的魂影。魂影沒有臉,但張臨淵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它停留了三息,然後開始往樓頂邊緣飄。飄到一半,忽然轉向,朝張臨淵撲過來。速度極快,像一陣風。張臨淵沒有躲。他伸出右手,掌心攤開,以天師血在掌心畫了一道“收魂符”。魂影撞進他的掌心,像水潑進沙地,瞬間被吸了進去。

掌心傳來一陣冰涼,沿著手臂竄到肩膀,又退回去。張臨淵攥緊拳頭,把那一縷殘魂封在掌心勞宮穴裡。他閉目感應了三息,睜開眼時,眉頭擰成一團。

“誰派你來的?”他對著掌心問。

掌心裡沒有聲音,但有一股極微弱的震動傳回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張臨淵以心神譯了一遍。兩個字。

“天師印。”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又問:“找印做什麼?”

掌心的震動更弱了,幾乎要散。最後一個字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開……門。”

魂氣散了。掌心恢復了正常的溫度,但那縷殘魂裡的寒意還留在骨頭裡。張臨淵攥了攥拳頭,轉身看向蘇清晏。她站在樓頂的樓梯口,布鞋上沾滿水泥灰,膝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痂。她的頭髮被樓頂的狂風吹亂了,散了好幾縷貼在臉上,但她沒躲,也沒去攏,就那麼首首地站著,看著他。

“問出來了?”她問。

張臨淵走過去,站到她面前。風把他道袍的下襬吹得翻飛,雌劍的劍穗抽打在手背上。他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風吹得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很亮,極黑,極靜。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椅子上說“謝謝”時的樣子,又想起今天她穿著大兩指的布鞋爬了十二層樓的樣子。

“衝我來的。”他說,“連累你了。”

蘇清晏沒有接話。她只是抬起手,把散在臉上的亂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很穩,指尖從耳廓滑過去,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然後她轉過身,開始往樓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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