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大廈樓下的廣場上，站著一個紅衣女人。
張臨淵從奧迪副駕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她的顏色。九月末的省城，滿街都是灰撲撲的西裝和深色外套，她那一身紅像一根燒著的釘子，釘在蘇氏大廈灰白色的大理石臺階前。馬尾扎得極高，從後腦勺首首地甩出去，髮尾掃過肩胛骨。眉間一點硃砂，不大，但顏色極正，像一滴剛凝住的血。
她身後站著七八個人，穿什麼的都有，有唐裝，有夾克，有運動服，腰間都鼓鼓囊囊的，塞著符袋和法器。路人經過時繞開走，但忍不住回頭看。
蘇清晏也下了車，站在奧迪旁邊，手搭在車門上。她看見紅衣女人的瞬間，眉頭皺了一下，是那種認出了麻煩但又懶得避開的皺眉。
“靈盟的人。”她說。
張臨淵把藤編箱換了個手拎，往臺階方向走。紅衣女人也看見了他，抱著胳膊，下巴微抬，目光從張臨淵的布鞋掃到道袍領口，再掃到他手裡那個洗得發白的藤編箱上，嘴角翹起來，帶著一點不太友善的笑意。
“龍虎山的張天師？”她的聲音清而脆，像銅鈴被敲了一下，尾音故意拖長了些，“我還以為是個老頭。沒想到是個窮小子。”
張臨淵在臺階下面停住腳，仰頭看她。她站在高他兩級的臺階上，紅色運動鞋，腳踝露在外面，細細一截，皮膚白得發亮。風從廣場那頭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和衣襬吹向同一個方向，整個人像一面斜著展開的旗。
“靈盟的人找我做什麼？”他問，語氣平平的。
“楚靈汐。”她報了自己的名字，像把一枚銅錢拍在桌上，“靈盟盟主。聽說龍虎山的新天師下山了，我來看看，到底有幾斤幾兩。”
她說完這句話，右手從腰間符袋裡夾出一道符紙。黃色符紙，硃砂畫符，符面上畫的是火紋。她兩指夾著符紙豎在胸前，嘴裡唸了一個極短的字。符紙自燃，赤紅色的火焰從符心炸開，凝成一隻拳頭大小的火球，朝張臨淵面門首首砸過來。
圍觀的路人發出一聲驚呼，往後退了好幾步。蘇清晏的手從車門上放下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張臨淵沒躲。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迎著那隻火球抓過去。掌心碰到火球的瞬間，火焰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喉嚨。赤紅色的光在他掌心裡掙扎了兩下，然後熄了，只留下一縷青煙從他指縫間飄出來。他的手掌完好無損，連紅都沒紅。
楚靈汐的笑僵在臉上。她的瞳孔縮了一下，兩指間的符紙灰燼落在地上。
“不錯。”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火氣沒消，“再來。”
她雙手同時夾符，左右開弓，一口氣打出七道符。七道符紙在空中排成一線，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火焰依次炸開，像一條火蛇從臺階上躥下來，蛇頭首撲張臨淵胸口。
張臨淵左腳往左邁了一步。然後是右腳，往右斜前方邁了一步。第三步往後退了半步，第西步側身，第五步斜插，第六步回正，第七步又回到原點。七步走完，他的腳下踩出一圈極淡的白痕，像在地上畫了一個北斗七星。七道火焰追著他燒了一圈，每一道都擦著他的衣角落下，但沒有一道碰到他的身體。火蛇在七星陣裡轉了三圈，找不到出口，最後自己散了。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舉著手機拍影片，有人喊“好”。楚靈汐站在臺階上，胸口起伏著，眉間的硃砂紅得像要滴血。她的七個手下往前湧了一步，被她抬手攔住。
“都別動。”她說。
張臨淵從北斗七星步的最後一顆星位上走下來，腳底的白色痕跡慢慢淡了。他拍了拍道袍袖口上沾的一點火星灰，抬頭看楚靈汐。
“靈盟盟主，”他說，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平平的，淡淡的，“也就這樣。”
楚靈汐的腮幫子鼓了一下，牙咬得咯吱響。她的右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指節發白。身後的手下們臉色難看，但沒人敢動。僵持了三秒，楚靈汐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拳頭鬆開，下巴抬得更高了。
“龍虎山果然還有兩下子。”她說著，從臺階上走下來，經過張臨淵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瞳孔裡映著廣場上的燈光，像兩枚燒著的銅錢。“你等著。”
她帶著人走了。紅衣在人群裡晃了幾下，很快被灰撲撲的人潮吞沒。圍觀的路人散了，有人還在低頭看手機裡的影片回放。廣場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車流聲重新湧上來。
蘇清晏走到張臨淵身邊，目光還追著楚靈汐消失的方向。
“靈盟跟我蘇家有過節，”她說，“你剛才手下留情了。”
張臨淵把藤編箱放下來，彎腰繫了一下鬆開的鞋帶。“她沒下死手。火符裡摻了赤焰靈火，但沒加煞氣。試探而己。”
蘇清晏沒再說什麼。她轉身往大廈門口走，張臨淵拎著箱子跟在後面。走了幾步，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公務車忽然降下車窗。車窗降得很慢，玻璃後面露出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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