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臨淵站在椅子後面，手搭在藤編箱上。他低頭看著沈知微。她坐在椅子裡，仰著臉看他，短髮利落，額頭飽滿，下巴線條方正。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唸條文，但條文的縫隙裡壓著東西。他看得出來。他掐指算過，她身上乾乾淨淨，沒有煞氣，沒有陰氣，沒有妖氣。但她眼底有東西，那種東西他見過，在師父眼裡見過。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才有的東西。
“地脈大劫一旦爆發，”沈知微說，聲音低了一度，“你一個人扛不住。”
張臨淵沉默了很久。窗臺上的綠蘿有一片葉子黃了，耷拉在盆沿上。走廊裡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桌上的速溶咖啡涼了，焦糊味更重了。
他把藤編箱放在地上，重新坐下來。從道袍內兜裡摸出陽平治都功印，放在桌面上。印面朝上，篆文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沈知微的目光落在印上，停了一秒，移開了。
“聘書呢？”張臨淵問。
沈知微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紙上是標準的政府聘書格式，空白處己經填好了張臨淵的名字。她遞過來一支筆，筆帽是咬過的，牙印很明顯。
張臨淵接過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是行書，筆鋒帶稜角，收筆時往下壓得很重。他把筆放在桌上，把聘書推回去。
沈知微看了一眼簽名，把聘書收進資料夾。然後她站起來，伸出手。
“合作愉快，張顧問。”
張臨淵看著那隻手。修長，指腹有薄繭，指甲剪得極短，乾乾淨淨。他握上去。她的手很涼，像剛從冷水裡抽出來的，掌心那層薄繭刮過他的掌紋，有點粗糲。
“你的手太涼了。”他說。
沈知微把手收回去，揣進制服褲兜裡。“老毛病，末梢迴圈不好。”
張臨淵把陽平治都功印收回內兜，拎起藤編箱。走到門口時，沈知微在後面開口。
“蘇清漪的魂，靈管局有記錄。”
張臨淵停下腳步，沒回頭。
“三天前，城南分局監測到城東地脈有一次異常波動，波形特徵和‘拘魂術’高度吻合。座標己經發到你手機上了。”沈知微頓了一下，“你那個手機號是我給你新開的，舊號別用了，不安全。”
張臨淵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多了一個新圖示，靈管局的內部通訊軟體，圖示是一枚盾牌。他劃開看了一眼，裡面只有一條資訊，一個座標，和一行字：“目標地脈深度三十一米，入口疑似在蘇氏祖墳東南方向約西百米處。”
他把手機收起來，拉開門。
“謝了。”他說。
沈知微在身後笑了一聲，很輕，像風吹了一下紙。“不用謝。你簽了聘書的，張顧問。”
張臨淵走出去，鐵皮門在他身後關上，咔嗒一聲。走廊裡燈光明亮，和外面灰撲撲的辦公區不一樣，這裡的燈全是白的，照得人臉發青。他把藤編箱換了個手拎，往樓梯口走。手機在兜裡又震了一下，他摸出來看。第二條資訊。
“明天上午九點，靈管局城南分局會議室。蘇清漪拘魂案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你列席。”
張臨淵把手機揣回去，下樓。樓下的走廊裡，幾個穿便服的人還在等電梯，手裡那杯豆漿己經喝完了，空杯子捏扁了拿在手裡。張臨淵經過他們身邊時，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屍氣。他多看了一眼。捏杯子的那個男人，後頸髮際線往下三寸的位置，有一小塊皮膚的顏色比周圍暗了一度，像被凍過的淤青。
他收回目光，推門走出大樓。外面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車流從門口的主幹道上淌過去，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他站在臺階上，摸出手機，把那條座標資訊轉發給了蘇清晏。
一秒鐘後，蘇清晏回了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