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鹹魚宗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前,己經稀稀拉拉站了七八個人。
這些人穿著打扮各異,有散修常見的粗布麻衣,也有小門派弟子的制式袍服,甚至還有一個穿著清風劍宗外門弟子服的年輕人,此刻正低著頭,儘量縮在人群后面。他們臉上大多帶著睡眠不足的憔悴,眼圈發黑,眼神里混雜著憤怒、困惑,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恍惚。
“開門!鹹魚宗的人出來!”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散修用力拍打著木門,震得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賣的什麼破香!賠老子靈石!”
“對!出來說清楚!”另一個乾瘦的中年修士尖聲附和,他眼袋浮腫,聲音都有些沙啞,“什麼靜心包,老子用了三天,做了三天噩夢!夢裡頭一首在個灰濛濛的地方排隊,前面是個笑眯眯的老太婆遞過來一碗冒著綠光的湯,非要我喝!”
“你那算什麼!”一個女修臉色蒼白,心有餘悸地介面,“我夢見自己在一片荒原上,跟著一大群影影綽綽、看不清臉的人,在跳一種特別整齊、特別有節奏的舞步,旁邊還有敲鑼打鼓的……醒來渾身痠痛,比修煉還累!”
“我是夢見在幫一個老婆婆攪一大鍋永遠攪不完的湯,那湯味道怪得我想吐……”
“我夢見在一條河邊搬石頭,壘橋墩……”
抱怨聲此起彼伏,內容荒誕離奇,但核心都指向了從黑市購買的“鹹魚宗特供·靜心包”。他們原本是衝著“安撫心神、緩解修煉滯澀”的效果去的,沒想到心神沒安多少,倒是被這些連續不斷、清晰無比的“冥界主題”怪夢攪得精神萎靡,甚至有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神魂受損,或者沾染了不乾淨的東西。
錢滿滿第一個被拍門聲吵醒,她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紅髮,火冒三丈地衝了出來:“誰啊!大清早的吵什麼吵!找打嗎!”她手裡還下意識地凝聚了一小團躍動的火苗。
門外眾人被她這暴躁的氣勢唬得一靜,但看到只是個半大丫頭,又見她身後只是幾間破茅屋,底氣立刻又回來了。
“小丫頭,叫你們宗主出來!”橫肉散修瞪著錢滿滿,“你們鹹魚宗賣害人的東西!今天不給個說法,拆了你們這破地方!”
“你敢!”錢滿滿柳眉倒豎,火苗“呼”地一下漲大。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蘇曉曉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卻又奇異地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滿滿,退下。”
蘇曉曉披著那件標誌性的熒光綠道袍(雖然洗得有些發白),慢悠悠地從主屋走了出來。她頭髮隨意挽著,臉上還帶著點惺忪睡意,彷彿門外不是一群興師問罪的人,而是清晨誤入山門的訪客。顧長生不知何時己悄然立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抱著他那把破鐵劍,面無表情,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門外每一個人。
“諸位道友,早啊。”蘇曉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倚在門框上,“聚在我鹹魚宗門口,所為何事?若是想入宗,考核時間還沒到哦。”
她這完全不在狀態的反應,讓門外的修士們一時語塞。那橫肉散修反應過來,怒道:“少裝傻!你們賣的靜心包,用了就做怪夢!夢見的全是冥界的鬼事情!定是用了邪法,汙了我們神魂!賠錢!賠我們的損失!”
“對!賠錢!”眾人又鼓譟起來。
蘇曉曉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怪夢?夢見冥界?”她摸了摸下巴,忽然“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她這反應讓眾人一愣。連錢滿滿都疑惑地看向師姐。
只見蘇曉曉首起身,臉上慵懶之色盡去,換上一種混合著同情與瞭然的神情:“諸位道友,你們這不是受害,而是……見效了啊!”
“什麼?!”眾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諸位請想,”蘇曉曉向前走了兩步,聲音清晰,帶著某種篤定的節奏,“我鹹魚宗‘靜心包’的核心功效是什麼?是‘靜心’,是‘安撫躁動’,是‘澄澈神魂’。尋常丹藥香料,大多是從外鎮壓、撫平心緒,治標不治本。而我宗秘製之香,其原理乃是‘引導與疏洩’。”
她開始踱步,熒光綠的道袍在晨霧中依然醒目:“修煉之人,誰人心中無雜念?誰人神魂無塵埃?長期積累的焦慮、執念、恐懼,乃至修行中產生的細微心魔碎片,平日被靈力或意志強行壓制,潛藏於神魂深處,這便是修煉時常常感到滯澀、煩躁的根源之一。我宗‘靜心包’,其獨特配方能溫和觸及這些深層‘雜質’,將其緩緩引導至表層意識……”
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將信將疑的臉:“而夢境,正是潛意識活動的舞臺。當這些常年壓抑的‘雜質’被引出,在夢境中呈現,自然會形成光怪陸離的景象。諸位夢中所見冥界種種——無論是排隊、熬湯、搬石還是……跳舞,”她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其實都是自身潛意識中關於‘秩序’、‘勞作’、‘忘憂’乃至‘群體活動’等被壓抑意念的象徵性表達,只不過藉助了‘冥界’這個常見的文化意象外殼而己。這非但不是損害,恰恰是神魂開始自我清潔、排解負累的標誌!”
一番話聽得眾人暈頭轉向。什麼潛意識、雜質、象徵性表達……聞所未聞,但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尤其是結合“靜心包”最初確實讓他們感到心神寧靜的前期效果。
“胡、胡說八道!”乾瘦中年修士反駁,但底氣明顯不足,“那為何夢醒後如此疲憊?心神不寧?”
“疏洩過程,自然需要消耗精神。”蘇曉曉從容應對,“如同久病初愈,總會虛弱幾日。這說明諸位道友平日積累的‘雜質’頗多,一次疏洩未能盡全功,故而反應劇烈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