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油燈的火苗在渡厄眼中跳躍，將那雙淡金色的瞳孔映得像兩簇鬼火。房間裡瀰漫著草藥、血腥和腐朽木材混合的怪味，牆壁上那些古怪的藏品在昏暗光線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麼，”渡厄的聲音將蘇曉曉從沉思中拉回，“決定好了嗎？用哪段記憶，換這趟船。”
蘇曉曉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在記憶深處搜尋——那些刻骨銘心的瞬間如走馬燈般閃過:前世病床前父母蒼老的臉，穿越後第一次感應到靈氣的欣喜，師尊失蹤那天的暴雨，鹹魚宗建起第一間木屋時弟子們的笑臉……
每一段她都捨不得。
但有一段時間，她猶豫了。
那是她前世最後的日子。躺在醫院的白色病床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空，身上插滿管子，儀器單調地嘀嗒作響。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那種對生命即將逝去的恐懼，那種看著親人強顏歡笑的心痛……
那段記憶太痛苦了。痛苦到即使穿越了，即使有了新的生命，偶爾午夜夢迴，還是會驚出一身冷汗。
但她更害怕的是——如果失去這段記憶，她會不會忘記自己從何而來？忘記那個世界的親人？忘記那種對生命的敬畏和渴望？
“那段關於‘死亡’的記憶。”她最終說。
不是最美好的，也不是最痛苦的，但對她來說，是最“根本”的。那是她兩段人生的分界線，是她理解這個世界、珍惜現在的根源。
渡厄盯著她看了很久，淡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
“有意思的選擇。”他說，“大多數客人，要麼給最美好的，要麼給最痛苦的。很少有人會給這種……‘過渡性’的記憶。”
“那你要不要？”蘇曉曉問。
“要。”渡厄點頭，“但我要提醒你，剝離這段記憶後，你對‘死亡’的理解會變得抽象。你會知道人會死，但無法真正體會那種臨近死亡的感受。這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致命的弱點。”
蘇曉曉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渡厄不再多言。他從麻衣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玉蟬，蟬身刻滿細密的符文，蟬翼薄如蟬翼，在油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是‘夢蟬’，專食記憶。”他將玉蟬放在掌心，“它會在航行途中慢慢吸食你選定的那段記憶。等我們到達目的地，記憶剝離完成。如果你中途反悔……”
他頓了頓:“可以強行中斷，但夢蟬會受驚，可能傷及你其他記憶。所以，最好一次完成。”
蘇曉曉點頭。她伸出手，渡厄將玉蟬放在她掌心。玉蟬觸手冰涼，但一接觸到皮膚，就自動吸附上去，像一片輕薄的冰片貼在手腕內側。她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吸力正從蟬身傳來，指向她記憶深處的某個區域。
沒有痛感，只有一種淡淡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抽離的空虛。
“明天卯時，碼頭見。”渡厄閉上眼睛，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蘇曉曉和顧長生起身離開。走出吊腳樓時，外面的天光稍微亮了些，但依舊是鉛灰色的壓抑。懸崖下的忘川河支流緩緩流淌，水面漂浮著薄霧，偶爾能看到遊魂的身影在霧中一閃而過。
“師姐，”顧長生突然開口，“值得嗎？”
蘇曉曉摸了摸手腕上的玉蟬。那冰涼的感覺提醒著她，一段重要的記憶正在被慢慢抽離。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兩人回到客棧。這一夜，蘇曉曉睡得並不安穩。
她做了很多破碎的夢。有時夢到前世的醫院，白色的牆壁，消毒水的味道，但所有的畫面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有時夢到冥界的忘川河，暗紅色的河水下，無數雙手在向上伸，想要抓住什麼；更多的時候，是那隻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她，不言不語，卻讓人心底發寒。
每次從夢中驚醒，她都會下意識地摸向手腕。玉蟬還在那裡，冰涼依舊，但那種被抽離的空虛感，越來越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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